在那个宇宙中,每一头星空鲸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星之海”。
那不是真正的海,而是由这头鲸一生的记忆、情感、经历过的航程,以及看过的光景,凝结成的一片纯粹的意识空间。
它像是一间庞大无比的放映室,又像是一台能在脑海中不断转动的织布机。
把所有发生过的事,都织成可以触碰、可以游弋的画面。
星空鲸没有字,没有书。
他们看过的宇宙,歌颂过的文明,就是他们最宝贵的遗产。
而年幼的乾月,因为没有自己的记忆可看,便把父母的星之海当成了最大的游乐场。
当然,她第一次钻进去,完全是个意外。
那天父母在外头忙碌,乾月百无聊赖地浮在温暖的水域里,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一个泛着蓝光的漩涡。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被弹开,但这一次,那团蓝光却像个巨大的肥皂泡一样,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四周的画面瞬间开始流转。
她没有掉进黑暗,而是跌进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宇宙影院”。
父亲星之海的底色,是金红色的,像一大片翻涌的星云,浩瀚得像没有尽头。
乾月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巴。
在她的正前方,一架巨大的、通体覆盖着银色装甲的星舰正缓缓穿过一片燃烧的星尘,尾焰拖出的光带像瀑布一样照亮了整个空间。
而更远处,是无数比肩接踵的星球,有些是翠绿色的,有些是蔚蓝色的,有的甚至像一颗巨大的、散发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静静悬在宇宙深处。
“哇……”乾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像一条小鱼一样兴奋地在那片巨大的星云中穿来穿去,尾巴拍打着那些流动的光影。
“这个!这个和妈妈讲的完全不一样!”
她看见了父亲年轻时巡航过的渡厄星门,看见了异星的港口,看见了巨大的飞船像鲸群一样排队降落,在灯火通明的坞站中吐纳着货物。
她也看见了父亲途经的那些文明中,有长着翅膀像鸟一样的物种,有浑身覆盖着鳞片的巨兽,还有……
她看到了一个长着腿、穿着衣服的人,站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白气的东西。
“这是茶。”父亲的声音忽然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又有掩不住的笑意。
“别乱翻!那不是给你看的——小混蛋,你怎么进去了!”
下一瞬,她便被一阵轻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道拽了出来,整个小身子像被吸出气泡一样,狠狠跌进母亲软绵绵的怀里。
“你呀……”母亲用鼻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头,语气带着一丝抱怨,但更多的是宠溺。
“怎么又乱钻爸爸的星之海了?他那些记忆可沉了,你小心呛到。”
“可是里面好漂亮啊!”乾月甩着小尾巴,兴奋得语无伦次。
“爸爸去过好多好多地方!还有那个……那个会冒白气的东西!他拿着那个亮亮的东西,他是不是去买好吃的了!”
父亲此刻正从远处游回来,庞大如山的身躯带起一阵星尘水的翻涌。
他看着那副兴高采烈的小模样,原本想板着脸训她一顿,却最终没绷住,嘴角弯了弯:“那是茶,人类喝的,是用热水和叶子泡出来的。”
“又苦又香,一点都不好喝。”
“那爸爸为什么要喝?”
“因为你妈妈喜欢看,她说我捧着杯子的样子。”
“很帅。”
虽然父亲现在的模样是条鲸鱼,但他甩了甩头,好像在甩那星空鲸形态下不存在的发型一样。
“真是的,你老臭美,谁家男人像你这样臭美的啊”
母亲有些害羞的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父亲,眼神里带着一种乾月看不懂的的东西。
从此以后,乾月便爱上了“钻星海”这件事。
但是她有自己的规矩。
每天傍晚,她会准时游到父母身边,先是软软地蹭一蹭母亲的侧腹,再钻进母亲那片永远静谧、泛着蓝光的星之海里。
看母亲记忆中那些暖黄色的城市、会笑的孩子,以及铺满落日的海岸线。
母亲星海里的世界总是很安静,像一幅画,每个人都在温柔地生活着。
有时候她也会去父亲那边“探险”。
父亲的世界里则永远热闹,有冰冷的战舰、燃烧的陨石带、轰鸣的星门,还有一闪而过的、长得像巨大鸟类一样的太空生物。
父亲总说那些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回忆”,但因为太生动、太光怪陆离,乾月反而觉得像在看一场盛大的宇宙电影。
“爸爸,你的角好大呀!妈妈的角为什么是半透明的?”乾月看着星之海中父母在过去展现的头顶上的那根角问道。
父亲抖了抖身上的星尘,刚想吓唬她,母亲却先开口了。
“每一只星空鲸,都有一根属于自己的寰宇之角哦。”
“那根角不是武器,而是我们灵魂的延伸,它记载着我们一生的情感,所以每一根角的能力都不一样。”
“有的星空鲸的角能释放毁灭性的星光,有的能重塑物质,有的能吸收一切热量。”
“但那些都不是我们最擅长的。”母亲笑着说。
乾月看着母亲那个“半透明的角”,心里想着:“我觉得,爸爸和妈妈的角,一定是宇宙里最——好看的角——!”
“你爸爸的角,是“锚定”。”
“他可以把他想保护的任何东西,固定在绝对安全的坐标里,无论外面的宇宙怎么改变,他都能让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乾月当时不懂什么是锚定,只觉得爸爸好厉害。
而母亲则指了指自己:“而妈妈的角,是“创生”。”
“妈妈可以凭空创造出一颗小小的星球,用星能构筑出山脉和海洋。”
“虽然现在还只能创造一些没生命的石头,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厉害的。”
乾月听得眼睛直放光。
她翻了个身,用小尾巴拍着水面,忽然凑到母亲面前,一脸认真地问:“妈妈,那我呢?”
“我的角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呀?”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月月的角呀,要等你慢慢长大,等你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
“当你心里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的时候,它就会自己冒出来了。”
“那会长成什么样呢?”乾月歪着脑袋。
“像爸爸那样大大的?还是像妈妈那样半透明的?”
“都会有的。”父亲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等你长出角的那一天,无论它是什么样的,那都是属于你的、最好看的一根角。”
“那我现在有没有角呀?”
母亲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上那个光滑的、还没有任何凸起的地方:“现在还没有,但妈妈已经能感觉到了。”
“它正在里面睡觉呢。等月月长大了,它就醒了。”
乾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心地甩了甩尾巴:“那我一定好好长大!等我的角长出来了,我也要像爸爸一样保护妈妈,像妈妈一样给爸爸造一颗大大的星球!”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父母从来不会让她看见某些画面。
那些被猎手追逐、被炮弹撕裂、同伴惨叫着化为星尘的片段,全都被父母用最厚重的心音,一层一层地锁在了星之海的最深处,甚至刻上了加密的印记。
每当乾月快要游到那片区域时,父亲就会不动声色地轻轻哼起一段摇篮曲般的鲸鸣。
那声音会像一层温热的潮水一样推着她,让她不知不觉地游向另一片更明亮、更干净的光景。
母亲做这件事时则更隐蔽。
她会故意发出一阵极轻的、愉快的振动,让那些暖黄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以此掩住那些暗淡的角落里残余的阴翳。
在乾月的眼里,父母的一生是一本写满奇遇和温馨故事的画册,每一页都闪闪发亮。
而父母则在每一次她从星海里钻出来,用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们时,在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一遍遍庆幸着:还好,她暂时只看到了那些美好而安全的部分。
“妈妈!”这天傍晚,乾月从母亲的星海里钻出来,头顶上还顶着一簇细小的星尘光点,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到一片全是金色光的地方!有好多好多人!他们在跑,在笑,他们还牵着一条很奇怪的小东西,妈妈,那是什么?”
母亲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充满渴望的小脸,心音像潮水一样轻轻涨起来。
“那是‘黄昏’。”她轻声说,“那是一条街道,和一群走在夕阳下的人。”
“我可以去看看吗?我也想走在夕阳下。”
母亲沉默了很久。
“等月月再长大一点点,你就能去了。”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乾月的额头,避开了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睛。
“妈妈保证,一定会带你去看一次真正的黄昏。”
父亲从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他安静地在水域外停下,巨大的身躯沉默地挡住了从星云深处渗出的寒风。
在那片光影交错的明暗里,只有他眼底的底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乾月正趴在母亲的怀里,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她终于长出了漂亮的角,跑进了一片金色的光里,后头跟着两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