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乾月她们班的作品得了奖,为了庆祝,奈尔打算问问乾月。
课间休息的时候,奈尔从座位上转过身来,看了乾月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乾月想了想:“没有哦,我要去喂黑白。”
“喂完呢?”
“然后就回家啦~”
“嗯——那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乾月以为自己听错了,奈尔从来没有邀请过她去家里。
洛珂倒是经常在放学后拉着她去买零食,但奈尔的家,乾月连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家?”乾月重复了一遍。
“洛珂也去。”奈尔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啦,就是……我妈妈今天做了点心,太多了吃不完,让我叫同学来。”
洛珂从后排凑过来,一脸兴奋:“我我我!我要去!阿姨上次做的那个甜饼超好吃!”
奈尔白了她一眼:“你上次吃了八个。”
“那是因为太好吃了嘛!”
乾月看着奈尔,奈尔没有继续看她,正在低头翻屏幕,手指滑来滑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呀,”乾月说,“我去。”
奈尔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那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哟~”
奈尔的家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里,是一栋五层高的旧式公寓楼。
外墙是灰白色的,楼梯间的灯有点暗,乾月跟在奈尔和洛珂身后爬了三层楼,然后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奈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一组旧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看起来很旧的风景画。
窗台上放着两盆绿叶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有点发黄。
“妈妈,我回来了。”奈尔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乾月想象中年轻一些,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你们来啦,快坐快坐,我刚烤了甜饼。”
“阿姨好。”洛珂熟门熟路地换了鞋,跑向厨房,“甜饼在哪儿呢?”
乾月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阿,阿姨好……”她怯生生的说着。
奈尔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乾月∶“妈妈,这就是乾月哦!也是我的朋友~”
乾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今天放学后在发光树后面喂黑白时踩到的泥。
她蹲下来,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没事没事,不用脱。”奈尔妈妈笑着说。
“要脱的。”乾月认真地说。
“我鞋脏。”
奈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笑了笑。
甜饼确实很好吃。
是那种非常朴素没有花哨装饰的家常点心,烤得金黄酥软,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味。
乾月吃了两个,洛珂吃了五个,奈尔一边吃一边嫌弃洛珂“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乾月看了看空掉的碟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又拿了一个。
吃完之后,她觉得胃里还是空荡荡的。
甜饼落进去肚子里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什么都没剩下。
她又拿了两个,然后是三个。
对乾月来说,正常的人类饮食,或者说是碳基食物基本没什么营养,只能说有,但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她特别爱吃母亲做的饼干的原因,因为饼干里有母亲的心音和宇宙中游离的能量。
洛珂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吃了快十个了。”
“我妈妈做的饭比这个多。”乾月说。
“我在家里也吃这么多嘛。”乾月嘴里嚼着甜饼含含糊糊的说着。
奈尔嚼着甜饼,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你吃这么多怎么也不长个子?”
“不知道呢。”乾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可能都变成力气了。”
奈尔被她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奈尔妈妈倒是笑出了声:“能吃是好事!我们家奈尔就是吃得太少,瘦得跟竹竿一样。”
“我不瘦!”奈尔抗议。
“你手腕比乾月还细呢。”
“那是她手粗!”
乾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确实比奈尔大一点,也厚实一点。
她默默地又拿了一块甜饼,塞进嘴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身材偏瘦,肩膀微微塌着。
他的西装外套有点皱,领带松着。
他看到客厅里坐着三个小女孩,脚步顿了一下。
“爸爸,你回来了”说着,奈尔站了起来,扑进自己爸爸的怀里。
“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很疲惫,但还是摸着奈尔的头。
同时目光在乾月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有同学来了?”
“嗯,我同学。”奈尔说。
“好,你们慢慢吃。”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乾月咬了一口甜饼,慢慢地嚼着。
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沉的感觉
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位置,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焦躁。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那团阴云一直缠在他身上,像一件脱不掉的湿衣服。
乾月咽下嘴里的甜饼,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但那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堵在喉咙里,最后自己没忍住就溜了出来。
“叔叔今天上班是不是很累呀?”
客厅里安静了。
奈尔妈妈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奈尔也停住了嚼甜饼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乾月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个关上的里屋门,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叔叔……他心里好像有很多事情,压得很重很重。”
空气凝滞了两秒。
奈尔妈妈把围裙抚平,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之前那么自然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来,再吃点甜饼。”
乾月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奈尔。
奈尔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手指捏着甜饼边缘,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啊……对,对不起……”她小声说。
奈尔妈妈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慢慢吃~”
“谢谢阿姨。”
甜饼吃完之后,奈尔带她们去了自己的房间。
奈尔的房间不大,只是有一种很整齐的乱。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床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角落里放着一把落灰的旧吉他。
“你会弹吗?”乾月指着吉他问。
“不会呢。”奈尔说。
“我爸以前会弹,现在不弹了。”
乾月坐在床边,看着奈尔房间里的东西。
墙上有几张照片,有的是奈尔更小的时候,有的是全家福。
照片里的奈尔爸爸在笑,但那种笑容和今天进门时那种沉闷的气息完全不同。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呢?”奈尔走过来。
“你爸爸。”乾月说。
奈尔的表情变了一下,语气有点硬:“他怎么了?”
“他看起来……”乾月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想说“他看起来不像照片里那么开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最后只说了句∶“照片里的他笑得好。”
奈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从墙上摘下来,随手放进抽屉里,关上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说。
回家的路上,乾月一直在想那团沉甸甸的气息。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闭着眼睛休息。
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容:“回来啦?奈尔家好玩吗?”
“嗯。”乾月换了鞋,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
“妈妈,我今天在奈尔家吃了好多甜饼。”
“吃了多少?”
“十几个吧。”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怕把人家吓到?”
“阿姨没说什么。”乾月顿了顿,声音变小了。
“但是……我好像说错话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感觉奈尔的爸爸很累,我就说了出来。”乾月低下头。
“然后阿姨就不太笑了,奈尔也不说话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水杯放下,再伸手把乾月拉到面前。
“月月,你听妈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带着认真。
“你能感觉到别人的心事,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但是……别人不一定想让其他人知道。”
乾月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母亲说。
“如果你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藏起来的东西,他们会不舒服。”
“就像……嗯——如果你心里有一个秘密,你也不想被别人一眼看穿,对不对?”
乾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以后在外面的时候,如果你感觉到了什么,先藏在自己心里,好吗?”母亲说。
“等回到家,你可以告诉妈妈,但在外面,我们要学会把它收起来。”
“收起来。”乾月重复了一遍。
“对,就像你把玩具收进抽屉里一样。”
乾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那奈尔呢?她是不是也在生我的气?”
“她可能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母亲说
“明天去学校,你主动跟她说说话,看看她理不理你,好不好~?”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乾月的脸。
“……好。”
那天晚上,乾月躺在床上,她想起奈尔把照片塞进抽屉时的表情。
想起奈尔爸爸进门时那团沉沉的阴云。
想起母亲的话——“把感觉收起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的感觉说:“别出声。”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乾月到教室的时候,奈尔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看到乾月走过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扭头跟她说话,只是低头翻着屏幕。
乾月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奈尔的桌角。
“我妈妈做的。”她说,“你要吃吗?”
奈尔看了一眼那块饼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你昨天吃了那么多甜饼,今天还吃得下?”
“吃得下哦。”
奈尔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乾月松了口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把感觉收起来,不要再说出来了。
只是,在那个抽屉里,那张被奈尔收起来的全家福下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奈尔爸爸这两天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上面写着“裁员通知”和“家庭财务评估”。
而奈尔昨晚躺在床上,一直想着乾月说的那句“他心里好像有很多事情”。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