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又日常,正常来说乾月会一直就这样下去直到毕业。
秋天,赫利俄斯的天气开始变得有些凉了。
她依然每天带着妈妈做的饼干去学校,依然会和奈尔、洛珂一起在课间跑去操场上玩。
但有一件事,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很偶尔的。
比如坐在她前面的那个男孩,明明正笑着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乾月却忽然觉得,他好像在生气。
那股烦躁感从某个地方涌上来,像一阵刺耳又细碎的噪音,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感觉就像……
奈尔的爸爸那样。
在原初星海的时候,星空鲸的心音,是用来相互对话、用来包裹幼体、用来在黑暗的星云里传递温度的。
父母的心音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整个宇宙的寒冷和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可就是这个问题,星空鲸能像一台信号接收器一样,通过别人的心音感受到情绪。
自从搬到赫利俄斯后,母亲为了不让她暴露,用心音屏障牢牢地锁住她所有的感知。
那层屏障一开始很厚、很稳,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那道墙也开始出现了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裂缝。
透过那些裂缝,周围人的情绪,开始一点点渗进乾月的感知里。
她听不到具体的话语,也看不到清晰的画面,只能捕捉到那些情绪残留下的“声音”。
尖锐的、刺耳的。
那是别人的烦躁,是别人的不耐烦,是别人藏在笑脸背后,不愿意说出口的厌恶。
她不知道那是噪音,她只以为自己变得比以前更“聪明”了,能感觉到别人藏在心里的事。
但那些噪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她脑子里安了一个小喇叭。
她看了前面的男孩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生气呀?”
男孩愣住了:“我没生气啊。”
“……哦。”乾月低下头,没有多想。
后来又发生了几次。
有人心里在骂她,虽然脸上挂着笑,但乾月就是能感觉到那股“很吵”的情绪。
她歪着头,有些困惑地问:“咦,你是不是讨厌我呀?”
“我们还没玩过呢,发生什么事了嘛?”
对方被她问得一脸莫名其妙,有些发毛地往后退了退:“你有病吧?”
乾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能看见他们在笑,却听见他们心里的冷。
直到有一天,那个隐藏已久的“噪音”终于爆开了。
那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的课是《星际基础通识》,正值课间时。
坐在她斜前方的同学诺亚,是个长得比同龄人都高壮的男孩,平时不爱说话。
乾月盯了他好一会儿,总觉得他身上那股“噪音”越来越强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心里,快要溢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诺亚,你怎么了?”她小声问。
“你心里好吵,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下啊?”
诺亚猛地回过头,瞪着她:“你说什么?”
“你的心里,好像很生气……”乾月说着,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生气呀?”
班里安静了一瞬。
诺亚的脸涨得通红,他今天早上因为作业没做完被老师骂了,心情本来就差,现在被乾月当众点破,那股恼火瞬间爆发出来。
“你有病吧!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安了什么东西?!”
诺亚猛地站起来,椅子“哐”一声撞在后面同学的桌子上,全班人都吓了一跳。
“我没有……”乾月被他吼得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来了,之前妈妈对自己说的,不能随意说出别人的心里所想。
哪怕是关心、担心。
“我只是……感觉到了……”
“你是个怪物吧!”诺亚指着她,声音又大又抖。
“还有你整天带那种蓝不拉几的饼干过来,谁知道你里面放了什么!”
“你是不是会读心?!你是不是会控制别人?!”
“不是的!”乾月急得站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不是控制人!那只是……那只是……”
她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觉到那些的。
她只知道,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连心里最深的秘密都被那个男孩一声怒吼扯了出来。
班级里炸开了锅。
有人小声议论着“她是不是真的能看穿别人”、“怪不得她总和别人不一样”,有人往后退了退,离她的桌子远了一些。
就在乾月快要被周围的质疑声淹没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炸开了。
“你们有完没完!”
奈尔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双手撑在桌面上,瞪着诺亚:“诺亚你够了!乾月只是关心你一下!”
“你心里烦躁关她什么事!她又不是故意的!”
诺亚被她吼得愣住了:“可她……”
“可她什么可她!你心里有没有火你自己不清楚吗?”奈尔转过头,又看向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
“你们一天到晚在背后说人家怪、说人家邪门,你们有谁真正和她玩过?”
“她饼干分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怪?!”
班里一下子安静了。
乾月愣住了,她看着奈尔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洛珂也站了起来,走到乾月身边,拉住她的手:“就是!乾月很好!她只是不太会说话!你们不要欺负她!”
诺亚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其他同学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奈尔和洛珂。
奈尔转过头,看着乾月,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坐下吧,别理他们。”
乾月点点头,坐回座位上,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偷偷擦掉眼泪,看着奈尔的侧脸,觉得奈尔真的真的很好。
下午的课,乾月一直低着头,但她感觉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刺眼了。
放学时,奈尔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路过乾月桌子的时候,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记得带饼干。”
乾月用力点了点头。
她背着书包跑出校门,看到母亲在老地方等她。
她扑进母亲怀里,带着一点鼻音,却笑得很开心:“妈妈——我好喜欢奈尔和洛珂”
母亲愣了一下,温柔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乾月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母亲∶“没事!就是,奈尔和洛珂都是好朋友,我开心!”
她和母亲走在回家的路上,迎着赫利俄斯傍晚的风,觉得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尽头,奈尔背着书包刚走出两步,就被几个下午围着看热闹的同学拦住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着说:“奈尔,你今天好威风啊!不过……你真的敢跟她玩吗?”
“她可是会读心的,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在你心里放了什么东西?”
奈尔捏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
“……谁跟她玩了。”她的声音比之前在教室里小了很多,也没有回头。
她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她没有告诉乾月。
因为她知道,乾月明天还会带饼干来。
但她更知道,如果自己继续站在这条线上,下一次被众人孤立的,就会是她自己。
而那股从她心底一点点升起的寒意,已经慢慢爬上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