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赫利俄斯的冬天比乾月想象的更冷。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那些原本会围在奈尔身边的同学，现在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
有人在她走过时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在她看向他们时迅速移开目光，也有人直接把她当成空气。
体育课是在操场上的那棵巨大的发光树下进行的。
老师让大家排成两列，玩“星轨追逐”。
乾月站在队伍末尾，手心里全是汗。
她还是一直不喜欢跑步，在赫利俄斯的重力下，每跑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一样。
哪怕已经在这生活了三年也是，她不习惯。
“预备——跑！”
老师一声令下，所有孩子都冲了出去。
乾月也迈开腿，但刚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了深蓝色的地坪上。
“好疼……”她趴在地上，用手揉着膝盖，眼眶有点红。
旁边传来几道笑声。
“她怎么又摔了啊？”
“就是啊，跑两步就摔，也太笨了吧。”
乾月趴在地上，听着那些话，没有反驳。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着头走回了队伍的末尾。
就在她准备回到队伍里时，旁边一个男生忽然伸脚，绊了她一下。
“哎呀！”乾月再次摔倒，这次摔得比刚才更重，手掌在粗糙的跑道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哈哈哈！你们看！她又摔了！”那个男生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乾月趴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男生，抿了抿嘴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用锡纸包好的饼干。
那是妈妈早上特意给她做的。
妈妈说，今天体育课会跑很久，让她带着，饿了就吃。
她本来想留到放学再吃的。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能用这块饼干换来一个朋友，那也值得。
“给你吃。”她把饼干递过去，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的笑意。
“我摔跤的时候屁股好疼，你下次能不能拉我一把呀？”
那个男生愣住了。
他看着乾月递过来的饼干，又看了看乾月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你脑子进水了吧？”他一把打飞了那块饼干。
“谁要吃你这种东西！怪物！”
饼干砸在地上，锡纸散开，露出里面淡蓝色的饼干，摔得碎成了好几块。
那个男生还不解气，又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把饼干踩成碎末。
“怪物！怪物！你是怪物！”
旁边的人笑得更响了。
有人跟着喊：“怪物！滚出去！我们不要和你一起上课！”
乾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片已经被踩得稀巴烂的饼干，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妈妈早上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用心音和星能揉出来的饼干。
那是她今天唯一能吃的东西。
那也是她来到赫利俄斯后，唯一能让她吃饱的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碎掉的饼干碎屑。
她不想浪费的，那是妈妈给她的，妈妈的心意。
“你捡什么捡？脏死了！”那个男生一脚踢开她的手，把饼干碎屑踢得更远。
乾月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散落在深蓝色地坪上的饼干碎屑，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点点极淡的蓝光。
那是星能正在消散的痕迹。
“乾月！”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是洛珂。
她从队伍里冲出来，跑到乾月身边，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别理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乾月看着她，眼泪夺眶而出：“洛珂……饼干……我妈妈给我的饼干……”
“不要了！我请你吃！我包里还有好多好吃的！”洛珂用力拉着她的手，想把她带离这个圈子。
但乾月没有动。
她只是蹲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饼干碎屑，轻声说：“那是妈妈给我做的……她说这是我今天唯一能吃饱的东西……我妈妈每天都要花很久很久才能做出来……”
洛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和乾月一起把那些饼干碎屑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捧进手心里。
她捡得很仔细，连那些被踩进地坪缝隙里的细末都不放过。
“……我们一起吃。”洛珂小声说，把一小块还算完整的饼干碎屑递到乾月嘴边。
“你吃一口，我也吃一口，我们分着吃。”
乾月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那块碎饼干。
饼干已经沾了灰，但那股属于星能的暖意还在，像是妈妈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嘴唇。
洛珂也咬了一口那饼干上剩下的碎屑。
“好吃。”洛珂努力笑了笑。
“你妈妈做的饼干，真的很好吃。”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那几个同学并没有停下来。
“哟，洛珂，你还真吃她给的东西啊？”刚才踩碎饼干的男生抱着胳膊，用一种极度恶劣的语气说。
“你也不怕她给你下咒？到时候你也变成她那样，可就没人跟你玩了！”
“就是啊！洛珂你怎么回事？”另一个女生凑过来，拉着洛珂的袖子把她往人群这边拽。
“你别跟她待在一起了！她是个怪物，你跟她走那么近，我们以后都不理你了！”
洛珂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饼干碎屑差点洒出来。
她咬着嘴唇，努力想挣开那个女生的手：“我不……我就是要和乾月一起……”
“你是不是傻？！”那个女生用力掐了一下洛珂的手臂，疼得洛珂倒吸一口凉气。
“你听不听话啊？你再跟她玩，诺亚他们以后每天都要堵你的！”
洛珂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乾月那张因为委屈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恶狠狠盯着她的目光。
她捏着手心里那些沾着灰的饼干碎屑，感觉到自己手臂上被掐过的地方，正在火辣辣地疼。
她想再往前走一步，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对不起，乾月。”她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被那个女生拽回了人群里。
乾月蹲在原地，看着洛珂被拉走的身影。
她怀里还抱着那些碎饼干，却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操场边，奈尔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摩挲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锡纸。
之前乾月给过她的饼干
下午放学的时候，乾月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她低着头，想着洛珂被拽走时那句极轻的对不起，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刚走出校门没两步，她就看见洛珂正被一个高年级的女孩堵在拐角处。
那个女孩看起来比洛珂大了三四岁，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和诺亚一样的深蓝色外套。
那是诺亚的表姐，学校里出了名的高年级刺头。
“你就是跟那个蓝头发的怪物走得很近的丫头？”表姐居高临下地看着洛珂，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我弟弟说了，你要是再跟她待在一起，以后每天放学我都来找你。”
“你听得明白吗？”
洛珂紧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指节捏得发白：“我……我没有……我就是……”
“我问你听不听得明白？”表姐向前走了一步，逼迫洛珂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墙上。
“……听得明白。”洛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表姐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转身走开，走到拐角时还狠狠瞪了乾月一眼。
乾月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洛珂低着头靠在墙角，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洛珂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转过身，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乾月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些捡回来的饼干碎屑。
她知道，洛珂不是不想帮她。
但她也知道，洛珂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朝着她跑过来了。
她抬头看向远处那棵巨大的发光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像是妈妈星之海里那些温暖的光点。
她忽然很想回家。
她想见妈妈，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妈妈。
想扑进妈妈怀里，听妈妈温柔地说一句“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饼干碎屑，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远处，奈尔站在教学楼的窗边，看着乾月独自一人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锡纸。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