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乾月的话,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少。
以前她放学回家,会叽叽喳喳地跟母亲讲今天学了什么,奈尔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洛珂又给她带了什么好吃的。
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背着小书包,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回家。
母亲在校门口问她“今天开心吗”,她会点点头,说一声“开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父亲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她回来怎么不说话?”父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乾月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正安静地翻着一本已经翻了好几天的画册,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画页上。
“可能是累了。”母亲轻声说。
“不对。”父亲摇了摇头。
“她以前回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现在她一进门就坐在那儿,连书包都不拿下来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乾月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
“月月,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乾月背对着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没有。”
“真的没有吗?”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妈妈只是感觉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
“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
“……没有人欺负我。”乾月的声音依然闷闷的。
“我就是有点累。”
母亲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被乾月用手攥得紧紧的被角。
“……那妈妈明天去接你放学,好不好?”
“不用。”乾月说。
“我自己能回来。”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她弯下腰,在乾月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关掉灯,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间,乾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眨了眨,又闭上了。
她不是不想告诉妈妈,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别人要踩碎她的饼干。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洛珂被拽走时说了对不起。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奈尔现在看到她,就像看到空气一样。
她只知道,她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让所有人喜欢她。
她不想让妈妈担心,也不想让妈妈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孩子。
于是她选择了不说。
第二天的下午,放学后,乾月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她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在走廊里。
路过转角时,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她。
其中领头的那个,梳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正是之前堵过洛珂的诺亚表姐。
“你就是那个会读心的怪物?”表姐歪着头打量她。
“……我不是怪物。”乾月小声说。
“我弟弟说你是个怪物,那你就是怪物。”表姐笑着,朝身后几个女生招了招手。
“来~!”
“把她带到后面去。”
乾月被拖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
仓库很暗,角落里堆着旧桌椅和落满灰尘的箱子。
表姐拉开一个老旧的金属储物柜,柜子不大,锈迹斑斑。
“进去吧。”表姐说。
乾月被推了进去,柜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了,紧接着传来锁门的声音。
光被彻底隔绝了,黑暗涌上来。
但乾月没有哭,没有叫,也没有拍打柜门。
她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柜子里,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
她不害怕黑,在原初星海的时候,她见过真正的黑暗。
柜门外,表姐的声音透过铁皮传进来,带着一点恶意和嘲弄:“你在这儿待着,只要你忍着,我们就来跟你做朋友。”
“听懂了吗?”
“……真的吗?”乾月小声问。
“当然是真的。”
“你乖乖的,别出声,等我们觉得你够乖了,就来开门。”表姐说完,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乾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想着,只要我乖乖待在里面,她们就会来和我做朋友。
那我就等着。
柜子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她抱着膝盖,安静地等着,等着有人来开门,等着有人来和她做朋友。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她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没有动,也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像一个在漫长黑夜里等待黎明的人。
而另一边。
黄昏已经临近,母亲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走出来。
人群渐渐稀疏,校门也越来越空,但她始终没有看到乾月的身影。
“怎么还不出来?”父亲站在她身边,眉头紧紧皱着。
“……再等等。”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又过了十几分钟,校门口已经彻底空了。
母亲的心跳开始加速,恐慌从她胸口漫上来。
“我去找找。”父亲大步朝校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就看到两个女孩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一个是浅金色头发,一个是深棕色双马尾。她们看到父亲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那是奈尔和洛珂。
父亲认得她们,乾月曾无数次在家里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过去也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
他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急切:“你们好,我是乾月的爸爸,请问你们看到乾月了吗?”
“她还没有出来。”
奈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迅速移开,她紧紧的攥着书包带。
洛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只动了一下,便又紧紧抿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空气沉默了几秒。
“……我、我没看到。”洛珂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奈尔站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抬起头。
父亲看着她们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们闪躲的目光,没有追问。
他转身,快步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月月!乾月!”母亲也跟了进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们一间一间地找,直到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仓库前,父亲猛地推开门。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柜子。
父亲运转心音,将柜子上锁住的锁硬生生扭开。
“月月!”母亲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拉开柜门。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乾月坐在柜子里,抱着膝盖。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着蹲在面前的母亲,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惑:“妈妈,你来接我回家了?”
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把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整张脸埋进乾月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心疼和自责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来晚了……”母亲的声音支离破碎。
乾月被母亲搂得太紧了,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妈妈。”
“嗯?”
“她们说,只要我乖乖待在里面,就会有人来和我做朋友。”乾月的声音很小。
“我一直在等 但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她们都没有来。”
母亲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抱着乾月,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乾月伸出手去擦了擦妈妈的脸,轻声说道∶“妈妈不哭,月月不疼。”
父亲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柜子,看着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小脸,拳头紧紧攥着。
乾月没有哭,也没有委屈的表情。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仿佛那是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问题。
“……爸爸妈妈,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她问。
“为什么她们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乾月,把她整个小身子都拢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女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那天晚上,乾月洗完澡,早早地睡了。
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
而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母亲坐在他旁边,手捂着脸,肩膀轻轻颤抖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在学校过得不好。”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问过她,她什么都不肯说。”
“她不想让我们担心。”
“她太懂事了。”母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
“她不想让我们难过,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我就越……”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就这么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母亲说。
夜色越来越深了。
乾月蜷在被子里,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父母的对话,又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叹息。
她没有动,只是把那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希望今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奈尔会抬头看她一眼,或者洛珂会悄悄把零食推到她桌角。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今天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一笑,把口袋里那块饼干分给对方。
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她。
诺亚坐在最后一排,嘴角带着一个玩味的弧度,像是在等她发现什么。
她不知道,也看不懂。
她只是安静地坐到了自己靠门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翻开了屏幕。
那天下午放学,她照例避开所有人,然后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她路过操场边的时候,发现门口旁的屏幕上,写着一则通知∶“关于清理校园内不明生物的通知∶接多名家长投诉,本校操场区域禁止饲养任何私人宠物及外来生物。”
“该生物已于今日上午联系相关机构处理,望各位同学自觉遵守校园规定,共同维护校园环境。”
乾月看着那则通知,心里响起了不好的感觉,她开始小跑。
路过操场边那棵巨大的发光树时,她习惯性地绕到了树后面。
黑白不在。
窝还在。
她之前用干草和旧手帕给它搭的那个小窝还在,水碗还在,碗底还剩一点她昨天倒的水。
但黑白不在了。
乾月蹲在原地,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就那样蹲着。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窝。
窝里还剩着她昨天掰给黑白的那半块饼干,放在一片干净的手帕上。
饼干没有被动过,但旁边多了几个凌乱的脚印。
她低下头,把那些被踩过的饼干一点一点地捡起来,放回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那些嵌在草叶缝隙里的细末都没有放过。
口袋里还有妈妈今天早上给她的那块新饼干。
完整的一小块,用锡纸包着,还是温热的。
她看着那些饼干碎,久久不动。
然后,把那些碎的、沾着灰的饼干屑,一块一块地塞进了嘴里。
她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嚼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些碎屑很小,很干,有的还混着泥土的味道,难吃。
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直到把口袋里的碎屑全部吃完。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
母亲早早地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等她。
她远远地看到乾月走出来,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乾月走到母亲面前,仰起头。
乾月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笑容:“妈妈,今天在学校里。”
“开心。”
母亲看着这样的乾月,愣了愣。
但她只是拉起乾月的手,带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乾月跟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包还没拆开的、温热的饼干。
饼干还贴着她的掌心,散发着极淡极淡的、属于母亲心音的暖意。
她没有告诉妈妈,黑白被带走了。
她也没有告诉妈妈,她把黑白碗边那些踩碎的饼干屑全部吃掉了。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走在夕阳洒满的街道上。
发光树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