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三天。
乾月已经习惯了在学校里没有人和她说话的日子。
她不哭,也不闹,每天安静地坐在教室靠门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棵发光树。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她就跟着翻几页屏幕,偶尔能看懂几个字,偶尔什么也看不懂。
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像特别慢。
那天放学后,她照例一个人走在最后。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低着头,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路过楼梯转角时,几个身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诺亚,还有他表姐,和另外两个高年级的男生。
“哟,这不是我们班那个会下咒的怪物吗?”诺亚抱着胳膊,挡住了她的去路。
乾月没有抬头,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脚步,想从墙边绕过去。
但她刚挪了一步,就被诺亚表姐伸手推了一把:“你走什么走?我们还没跟你说完话呢。”
乾月踉跄了一下,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低着头,拉着书包带,没有说话。
“听说你会控制人心?”表姐歪着头,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
“那你猜猜,我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乾月小声说。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诺亚忽然凑近一步,一把抓住了她脖子上那根细绳。
那是父亲送给乾月的。
那是父亲用自己的一点点心音凝结成的,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原初星海气泡——摇篮。
它被她藏在校服领口下,贴着皮肤,一直散发着极淡极淡的暖意。
她从来不摘,也从来不给人看。
但诺亚的手很快,他已经扯住了那根绳子,用力一拉。
“这是什么?你偷偷藏着什么呢?”
乾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还给我!那是我爸爸给我的!”
诺亚挑了挑眉,故意把吊坠举高:“哟,还挺宝贝?是不是什么邪门的东西啊?”
“你天天藏着,是不是靠这个下咒的?”
“不是!那是爸爸给我的!还给我!”乾月急得眼眶通红,踮起脚想去抢回来。
但诺亚比她高出一个头,只是轻松地把手抬高,她就怎么也够不着了。
“来,让大伙看看你藏了什么宝贝。”诺亚扯断那根细绳,把吊坠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
那是一枚半透明内部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小石头,像,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
“还挺好看。”诺亚勾起嘴角,然后手指一松。
那枚挂坠从他手中滑落,掉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咔嚓——”
那一声碎裂的声响,清脆,干净。
乾月僵住了。
她看着那枚挂坠在诺亚鞋底碎裂成几片,看着里面那团淡蓝色的光芒在空气里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熄灭。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走了走了,什么破东西。”诺亚不耐烦地踢了一脚碎片,和表姐还有几个男生一起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渐远,走廊重新恢复了空荡荡的死寂。
乾月蹲下身,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那是爸爸给她的。
那是他用自己的一点点心音凝成的“摇篮”,他说,只要它在,她就永远有家。
她伸出小手,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碎片很小,边缘有些锋利,割得她指尖渗出血珠,但她没有感觉。
她只是把那些碎片拢在手心里,看着那团已经熄灭了的蓝光,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蹲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手心里那堆碎掉的星星。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那堆碎片小心翼翼塞进口袋里,然后低着头,朝校门口走去。
母亲依然在那棵大树下等着她。
乾月走到母亲面前,仰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堆碎片,摊开手心,递到母亲面前:“妈妈……爸爸给我的摇篮,碎了。”
母亲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手心里那堆暗淡的碎片,看着女儿指尖渗出的血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他们打碎的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乾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堆碎片,轻声说:“爸爸说,只要它在,我就有家。”
“可是摇篮碎了,我是不是……就没有家了?”
母亲猛地把她抱进怀里,抱得非常用力。
乾月靠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会的……不会的……”母亲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星星碎了,妈妈给你补上。”
“月月永远有家,永远有妈妈和爸爸。”
他们夺走什么,妈妈都给你再做一个,他们夺不走你的家,月月,他们夺不走的。”
那天傍晚,乾月回到家后,把那堆碎片放在桌上。
父亲回来时,看到了那些碎片。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每一片碎片都拿起来,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放在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问是谁干的,他只是专注的试图将那枚挂坠重新拼回原来的样子。
但摇篮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乾月:“月月,是同学弄碎的?”
乾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意。
他把那堆碎片收进一个布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赫利俄斯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天深夜,乾月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一直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曾经贴着一枚一直散发着温热的还带着父亲心音的吊坠。
但现在那里只剩下皮肤,和一道被细绳勒出的浅浅红痕。
她蜷缩在被子里,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如果我没有来这里……是不是大家就不会讨厌我了?是不是爸爸的星星就不会碎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像是叹息。
而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