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乾月没有去上学。
母亲跟学校请了假,说孩子身体不舒服,需要在家休息几天。
电话那头传来校务人员例行公事的应和声,带着客套的疏离,没有追问,也没有关心。
乾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父亲穿上那件深色大衣。
他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简单穿着,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而是整整齐齐地扣到了领口,连袖口都理得很平整。
“爸爸要去哪里?”乾月小声问。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乾月那双因为最近频繁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走过去蹲下,双手捧着乾月的脸蛋,说道:“爸爸去学校一趟,和他们说点事情。”
“……是去说我的事吗?”
“是。”父亲没有撒谎。
“爸爸去告诉他们,以后不能再欺负你了。”
乾月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靠父亲怀里,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他们会听吗?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月月,你看着爸爸。”
乾月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沉稳。
“爸爸不是去求他们的。”父亲说。
“爸爸是去告诉他们的。”
乾月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她只是轻轻攥了一下围裙的边缘,又松开了。
“注意安全,亲爱的。”
父亲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风裹着寒意灌进来,又很快被关上的门挡在外面。
乾月坐在沙发上,抱紧靠枕,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总觉得,爸爸今天去学校,不太安全
父亲走在赫利俄斯的街道上,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身形在行人中显得格外高大。
他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步一步走向星环学园。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低头看通讯器,有人和身边的人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里正压抑着什么。
他走到学校门口时,正好遇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里面出来。
他们看到父亲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学生认识他,是那个金发的女孩——奈尔。
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父亲没有看她,他径直穿过校门,走向教学楼的方向,推开了行政楼的大门。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校长正在桌前和什么人通电话,看到有人没敲门就走进来,眉头皱了皱:“这位先生,请问您——”
“我是乾月的父亲。”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坐下。
他的声音严肃认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感。
“我来和您谈一谈我女儿的事。”
校长放下电话,表情从微微不耐烦变成了某种警惕的客气:“原来是家长啊,请坐请坐,我们正好也打算联系您……”
“不必了。”父亲打断了他。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校长办公桌对面的位置,目光落在校长脸上。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校长却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
“我女儿在学校遭遇了什么,您应该很清楚。”父亲的声音依旧认真严肃。
“她被同学辱骂、推搡,被锁进储物柜,随身的东西被摔碎。”
“甚至被公开指认为‘怪物’和‘下咒者’。”
“而学校,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校长的脸色变了变:“这个……我们知道有些同学之间可能有些小摩擦,我们也正在处理……”
“小摩擦?”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冷笑了一下。
父亲看着他,没有继续发火。
他反而冷静了下来,说道:“孩子们不懂事,我理解。”
“他们年纪小,被同龄人影响,跟着起哄,我都可以不追究。”
“但是你们……作为校方,作为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被欺负,看着她在走廊里被人围堵、被锁进柜子,你们就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做。”
“是不是有些……”
“过分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校长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父亲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你们还是选择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选择向星际联合理事会·赫利俄斯教育分署举报。”
校长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父亲看着他。
“贵校也是知道的吧,赫利俄斯教育分署直属于星际联合理事会的教育监管机构,负责处理一切涉及学生人身安全与校园霸凌的投诉。”
“按照《星际教育保护法》第47条,如果学校在知晓学生遭受霸凌的情况下,未能采取有效措施进行干预,学校将面临停业整改、相关责任人撤职,甚至吊销办学资质。”
“我想,您应该不希望星环学园成为另一个活生生的案例。”
校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父亲那张依然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家长,和他们平时遇到的那些只会吵闹或哀求的父母完全不同。
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情绪。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像是在讲解一道极其简单的算术题。
父亲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校长的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校长颤抖着嘴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父亲却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了。
校长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灯光也好像暗了一瞬。
他看到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蓝光从父亲的眼底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校长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住了。
他感觉不到风,听不见窗外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沉重得无法跳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椅子的轮子卡在地毯上,纹丝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古老的气息。
“从今天起,我女儿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她再被推搡,再被锁起来,再被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告诉你,我会让这座学校里所有参与过的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没有看到父亲动过,但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
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只是一个家长。
校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下来,滴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
父亲看着他,没有再说任何威胁的话。
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带着一股子的冷意:“我不是在求你们。”
“我只是在告知你们一件事——我不希望我女儿再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你们做不到,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说完这句话,他眼底那道蓝光无声地熄灭了,空气中的压迫感也随之消退。
温度似乎恢复了正常,窗外的风声重新灌进来,带着一丝冬日特有的干冷。
父亲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请了几天假,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希望她看到的是一间干干净净的教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
校长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壁上裂开了一道裂痕,像是有什么力量刚刚震动了整张桌子。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直到水面完全平静下来,才颤抖着拿起通讯器。
“……通知所有班主任,开紧急会议。”
父亲走出行政楼时,赫利俄斯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走廊的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远处那间乾月所在的教室,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停留,朝校门走去。
他回到家中时,乾月正蜷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爸爸!”
父亲换下外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了,爸爸已经和他们说好了。”
“……那他们还会欺负我吗?”
“不会了。”父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坚定的温柔。
“爸爸保证。”
乾月眨了眨眼睛,然后扑进父亲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我想去上学。”
“好,等休息好了,就让你去。”父亲抱着乾月,轻轻摸着她的头。
父亲轻轻搂着女儿,但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那片遥远的城市天际线。
他知道,今天他确实威慑住了校长。
但他也知道,当人类被逼到墙角时,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反思,而是“怎样才能将这个威胁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