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请假后的第三天,赫利俄斯难得放晴了。
母亲一大早就把乾月叫醒,给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又帮她把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小辫子。
乾月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妈妈,今天要去上学吗?”
“不上学哦。”母亲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看看赫利俄斯。”
“去玩吗?”
“嗯,去玩。”
乾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去玩”这两个字了。
最近的日子,除了在学校里被孤立、被骂,就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发呆。
她几乎忘了,原来自己也可以出去玩。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三瓶水和一包母亲烤的饼干。
他没有说话,但今天他穿了一件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的浅色外套,头发也稍微理过,像是特意打理过。
“准备好了吗?”父亲问。
“准备好了!”乾月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他们出门时,乾月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父亲,迈开步子朝街道外面走去。
赫利俄斯的中心城区,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他们走过一片巨大的商业区,两旁是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播放着各种星舰、矿产和度假星球的广告。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长相的种族交织在一起,有长着第三只眼睛的商人,有背着厚重龟壳的小贩,还有牵着一只圆滚滚、像是长着四条短腿的毛球生物的孩童。
乾月一路上东张西望,眼睛几乎不够用。
“爸爸,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家店铺门口挂着的一串发出淡紫色光芒的果子。
“那是紫晶果。”父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赫利俄斯特产,听说酸酸甜甜的,可以吃。”
“可以吃吗?!”
“可以,不过要先洗哦。”
乾月还想去摸摸那个果子,但已经被母亲拉着往前走了。
他们穿过商业区,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公园。
那是一个利用半球形透明穹顶搭建的生态园,里面种满了各种她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树冠像巨大的蘑菇。
有的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沿着墙壁垂落下来。
阳光透过穹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乾月跑在最前面,跑到一株开满蓝色小花的灌木前,弯下腰,凑近闻了闻。
那花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点清甜,像是清晨的水汽凝结在叶尖上。
“妈妈,这花好香啊!”
母亲蹲下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喜欢吗?”
“喜欢!”
“那我们以后有空,就常来这里玩。”母亲笑着。
父亲走在后面,慢悠悠地跟在她们母女身后,目光落在乾月跑跳的身影上,又落在妻子微微弯曲的背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张总是带着肃穆的脸上,难得地松缓了。
中午,他们在公园旁的一家露天餐厅坐下。
母亲点了几样赫利俄斯的特色菜,其中包括一种用当地植物熬制的浓汤,里面加了乾月从没见过的小圆豆,吃起来绵软香甜。
还有一盘烤得焦脆的薄饼,上面撒了一层金黄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有点像坚果又有点像蜂蜜的香气。
乾月吃得满嘴都是,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比学校里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父亲坐在对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点菜。
他只是看着她们俩,偶尔笑笑。
下午,他们坐上了赫利俄斯的一种观光缆车。
那是一条横跨整个城市半空,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长线缆车。
车厢是全透明的,四面都是玻璃,底部也是玻璃。
当缆车缓缓升上高空时,乾月整个人贴在玻璃上,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街道和人群,忍不住发出“哇”的惊叹声。
“爸爸,你看!那个楼好高!比我们家的楼高好多!”
“那是城中心呢,当然会很高哦。”
“我们在飞吗?!”
“不是飞,是在缆车上呢,缆车是沿着固定的轨道走的。”父亲一直耐心的解释着,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想认真陪女儿说话的爸爸。
缆车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夕阳正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
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一片片绵延的泛着蓝光的山脉轮廓,那是赫利俄斯的边缘地带,再往外,就是无边的宇宙真空。
乾月看着那片橘金色的天空,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贴在玻璃上,仰着头,喃喃道:“妈妈,这里的黄昏……好漂亮啊。”
母亲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嗯。这就是妈妈答应带你看的黄昏。”
乾月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妈妈,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看黄昏就好了。”
母亲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会的。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黄昏的。”
缆车到站后,天已经彻底黑了。赫利俄斯的夜景比白天还要璀璨,城市各处亮起灯光,像是一片发光的星海。
乾月一手牵着母亲,一手牵着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走得很慢。
今天是她来赫利俄斯后最开心的一天,没有坏同学,没有诺亚,没有尖叫声,也没有冷冰冰的走廊。
她甚至忘了,明天还要去上学。
回到家门口时,母亲摸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乾月却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妈妈,我们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乾月那双在路灯下泛着光的蓝色眼睛,声音轻轻地说:“月月,明天该上学了。”
“……哦。”乾月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后天呢?后天能去吗?”
“……可以。”母亲轻声说。
“等月月再放长假的时候,爸爸妈妈再带你去。”
乾月点了点头,跟爸爸妈妈一起走了进去。
回到房间后,她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那片灯火,然后转头,对母亲说了一句:“妈妈,晚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能变好。
而与此同时。
在星环学园的行政楼里,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校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反复回想着那天下午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时,胸口那种仿佛被深海巨兽压住的窒息感。
那股后怕,像毒蛇一样缠着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自保”。
他咬了咬牙,终于拿起了通讯器,按下了那个直通星际联合理事会教育分署的紧急加密号码。
先下手为强。
“……我是星环学园校长。我要提交一份紧急报告。”
通讯器接通的一瞬间,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校有一名转学生,经评估,其家庭涉嫌非法滞留,且该学生疑似具备高度危险的未知生物特征,可能对公众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申请理事会介入调查,并考虑强制驱逐。”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只要官方介入,把这家人赶出赫利俄斯,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通加密电话的信号在穿越赫利俄斯大气层,进入卫星中继站时,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路径飞向理事会的数据中心。
它被一道隐秘的加密数据流悄然截获,在一秒钟内完成了转译、重定向。
通讯器那头,没有传来理事会接线员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冰冷的电子音:
“信息已重定向。感谢您的举报。”
“……”
校长微微一愣,觉得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官方处理系统的自动应答,便挂断了通讯,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就在这几秒钟里,他交出的那份报告,和赫利俄斯星环-03的精确坐标,已经被打包成一份极其值钱的商品,扔进了旋臂外侧最黑暗的通讯市场中。
而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睁开,仔细端详着这份来自人类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