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第一卷·第三十章∶水池

作者:不想当鸽子的鲸 更新时间:2026/10/9 23:30:01 字数:4437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依然明亮,乾月该去上学了,母亲照例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送她。

乾月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座半透明的花朵状建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朝母亲笑了一下。

“妈妈,那我走了。”

“嗯。”母亲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月月,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

“……好。”

乾月点了点头,转身跨过了校门。

走进教室,她看到自己的课桌被搬回了靠窗的位置,桌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但没有人跟她说话,当她走进来时,那些原本在聊天的同学,都会默契地压低声音,或干脆转过头去。

诺亚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她时,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没有说话。

中午,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母亲做的饭盒,里面装着普通的食物,她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了那块饼干。

但她没有吃那块饼干,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下午的体育课是游泳。

赫利俄斯的冬季虽然寒冷,但星环学园的游泳馆是全封闭的,里面保持着恒温。

水池很大,水是浅蓝色的,清澈见底。

乾月站在水池边,紧张地攥着泳衣边缘。

她很久没有下过水了,在原初星海的时候她可以在水里自由地游动,但赫利俄斯的水质不一样,味道也不是她熟悉的星尘气息。

“都下水,两人一组,自由练习。”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

学生们陆续跳进水池,水花四溅,嬉笑声在馆内回荡。

乾月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下水,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扑通——!”

她整个人跌进水池里,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她的鼻腔和耳朵。

她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水里猛烈地挣扎。

但她的脚够不到池底,她慌张地拍打着水面,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稳。

“哈哈哈哈哈!她连游泳都不会!”水池边传来诺亚的笑声,响亮而刺耳。

“你看她那个样子!跟个落水狗一样!”

乾月在水里扑腾着,好不容易抓住池壁边缘,大口喘着气。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几缕蓝色的发丝在水面漂浮着。

就在这时,又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重新按回了水里。

“让你装可怜!让你装怪物!”

乾月被死死地按在水下,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地挣扎,四肢在水中胡乱扑腾。

她睁大眼睛,透过水面的波纹,看到诺亚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

她在水下拼命地蹬着腿,却怎么都挣脱不了那股压在她头顶的蛮力。

那一瞬间,剧烈的恐慌在心里蔓延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妈妈给的心音屏障已经薄得像纸,在恐慌的冲击下,终于彻底碎裂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两鬓的皮肤微微发痒,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舒展。

她的脊椎末端传来一阵酥麻,那条隐藏了很久的尾巴,在池水中无声地滑了出来。

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她拼命地想把那些东西藏回去,却发现自己再怎么用力催动心音也没办法将鱼鳍和鱼尾藏回去。

她两鬓的鱼鳍猛地张开了,像两片半透明的蓝色薄纱在水里舒展。

她的尾巴也从泳衣下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条小小的泛着蓝色荧光的鲸鱼尾巴,在水波中剧烈地摆动着,拍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呜呜——!”

在水下挣扎的乾月,发出了人类小孩不可能发出的声音,类似于鲸鸣的哀鸣。

诺亚在池边看见的那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按着乾月头顶的那只手也猛地松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乾月猛地从水底窜出,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中倒映着的自己,两鬓的鱼鳍正在剧烈地抖动着,身后那条蓝色的鲸鱼尾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摆动。

脑海里想起了母亲的声音:“在学校的同学面前,你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鱼鳍和尾巴……如果你让她们看到了……她们会害怕,会躲着你走……”

“我……”乾月猛地伸手捂住两鬓,想要把鱼鳍塞回去,但那些柔软的薄膜却怎么也藏不回去。

她弯下腰,拼命把尾巴往水里压,但那团蓝色在水波中反而更加显眼了。

整个游泳馆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

岸上的学生们盯着水里的女孩,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怪物……!”诺亚的声音从池边传下来,带着一种极度恐惧的颤抖。

“她是怪物!”

那一声呐喊炸开了整个游泳馆。

孩子们尖叫着往后退,有人哭了出来,有人拼命朝门口跑去,有人站在原地,吓得连跑都跑不动了。

乾月站在水里,茫然地看着岸边四散的人群,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水池的,只记得自己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光着脚,抱着湿透的衣服,低着头,拼了命地跑出游泳馆。

走廊里有人看见她,惊叫着躲开。

她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拼命地跑,跑过转角时,迎面撞上了正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奈尔。

奈尔看到浑身湿透的乾月,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乾月脸上,然后滑到她两鬓那对还在微微颤抖的鱼鳍上,又落到她身后那条湿漉漉的、正在缓慢摆动的鲸鱼尾巴上。

那一瞬间,奈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乾月,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她一直以为,乾月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孩,一个会读心、会给人下咒的女孩。

但她从来没想过,乾月居然真的长着鱼鳍和尾巴,真的是一头“怪物”。

乾月看着她,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奈尔……我不是……”

奈尔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真的……你真的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乾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脚趾,然后继续往前跑,跑过操场,跑向校门口。

就在她快要跑到铁门边时,她看见了洛珂。

洛珂正抱着一叠课本站在操场边,看到乾月跑过来,下意识地朝她笑了笑。

但下一瞬,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乾月的鱼鳍和尾巴上,瞳孔微微放大。

“乾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

乾月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鱼鳍和尾巴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看着洛珂,张了张嘴:“洛珂,我……”

但洛珂没有让她说完。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抱着课本,朝着反方向拼命跑开了。

乾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身边没有人停下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看着脚边那一圈正在缓缓扩大的水渍,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落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浑身湿透、鱼鳍和尾巴暴露在外的乾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之前就感应到了自己施加的心音屏障消失了,意识到不妙就赶紧带着父亲一块过来了。

父亲从母亲身后大步走过来,没有像母亲那样慌乱。

他走到乾月面前,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然后蹲下身,将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乾月身上,把她的鱼鳍和尾巴全部遮住。

“月月。”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爸爸在这儿,不用怕。”说着,催动着心音,将自己的心音覆盖在妈妈那层已经破了洞的心音上。

乾月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沉稳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和尖叫声,好像都在那一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爸爸,我把鱼鳍和尾巴露出来了。”她小声说。

“我藏不住了,我怕……”

父亲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湿透的头发,然后用温柔的力道,把她整个小身子裹进那件外套里,抱了起来。

“藏不住就不藏了。”他说。

“爸爸带你回家。”

母亲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抖,她快步走上前,用手轻轻遮住乾月的眼睛。

父亲抱着乾月,转身大步朝着校门外走去。

操场上,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人拿出通讯器拍照,有人大声喊着“快看”,有人尖叫着“怪物”。

但在那件深色外套的包裹下,乾月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她只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心跳声,像是一座大山,正在把她和整个世界的恶意隔绝开来。

而在校门口那条街道的阴影里,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悬浮车停在暗处。

车窗缓缓摇下一道缝隙,一只眼睛透过缝隙,锁定了正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蓝色身影。

“确认了,三只,坐标锁定。”

“等他们离开城市,暗处动手。”车内传来一个带着贪婪的声音。

“这次的猎物,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车窗合拢,悬浮车无声地滑入街角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那天傍晚,乾月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依然在发抖。

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母亲那句话∶“如果你让她们看到了……她们会害怕,会躲着你走。”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没藏好,她只是没有资格出现在她们面前。

但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父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坐在她身边,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乾月靠着父亲的肩膀,感觉着他的体温,小声问了一句:“爸爸,我还有家吗?”

“有。”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

“只要爸爸妈妈还在一天,你就永远有家。”

乾月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的衣袖里。

她终于,轻轻地哭出了声。

夜色渐渐深了。

母亲走进客厅,想要去把后院的门关上,却在走到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自家后院的墙壁上,被人用刺眼的、血红色的涂料重新泼满了大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得几乎要把整面墙都吞掉,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怪物去死!”

“滚出赫利俄斯!”

“带着你的怪物女儿一起消失!”

母亲站在原地,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字,任由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她呼出一口气,拉上了门,挡住了那片刺目的猩红。

那一夜,乾月蜷缩在父亲身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她只是在极度疲惫中,坠入了一个没有光亮的噩梦中。

而在半夜,那个噩梦忽然被撕裂了。

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刺耳的巨响,突然从客厅的公共广播系统里炸开,像是有人强行切入了整栋楼的广播线路。

“乾月——!滚出来——!”

“你是怪物——!不要留在赫利俄斯害人——!”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刮擦着人的耳膜。

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乾月——!滚出来——!滚出来——!”

睡梦中的乾月猛地惊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被子里。

她死死捂住耳朵,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全身剧烈地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妈妈……爸爸……”她蜷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最小的一团。

她不害怕黑,但她害怕这种声音。

这声音比诺亚的嘲笑更刺骨,比柜子里的黑暗更冷,像是有无数双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她拖进更深更黑的深渊里。

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一把拔掉了广播的插头,那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到蜷缩在床角的乾月,眼眶猛地一红。

他走过去,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母亲也推门进来了,她坐在床边,将两人的手紧紧握住。

“没事了,月月。”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爸爸在,妈妈也在,他们夺不走你的家。”

乾月被紧紧包裹在父母的怀里,听着两道平稳的心跳声,终于慢慢停止了发抖。

但在更远的地方,城市边缘的轨道阴影里,那辆没有标识的悬浮车依然安静地漂浮着。

车内的人看着屏幕上急剧飙升的能量峰值,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恐惧越强,心音的波动越剧烈。”他低声说。

“再逼一逼,他们就会逃走了,猎物一旦离开城市,就是我们的了。”

窗外的赫利俄斯,正陷入深沉的夜色。

整座城市亮着温暖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这一家三口亮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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