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依然明亮,乾月该去上学了,母亲照例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送她。
乾月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座半透明的花朵状建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朝母亲笑了一下。
“妈妈,那我走了。”
“嗯。”母亲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月月,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
“……好。”
乾月点了点头,转身跨过了校门。
走进教室,她看到自己的课桌被搬回了靠窗的位置,桌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但没有人跟她说话,当她走进来时,那些原本在聊天的同学,都会默契地压低声音,或干脆转过头去。
诺亚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她时,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没有说话。
中午,她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
她面前放着母亲做的饭盒,里面装着普通的食物,她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拿出了那块饼干。
但她没有吃那块饼干,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下午的体育课是游泳。
赫利俄斯的冬季虽然寒冷,但星环学园的游泳馆是全封闭的,里面保持着恒温。
水池很大,水是浅蓝色的,清澈见底。
乾月站在水池边,紧张地攥着泳衣边缘。
她很久没有下过水了,在原初星海的时候她可以在水里自由地游动,但赫利俄斯的水质不一样,味道也不是她熟悉的星尘气息。
“都下水,两人一组,自由练习。”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
学生们陆续跳进水池,水花四溅,嬉笑声在馆内回荡。
乾月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下水,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扑通——!”
她整个人跌进水池里,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她的鼻腔和耳朵。
她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水里猛烈地挣扎。
但她的脚够不到池底,她慌张地拍打着水面,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站不稳。
“哈哈哈哈哈!她连游泳都不会!”水池边传来诺亚的笑声,响亮而刺耳。
“你看她那个样子!跟个落水狗一样!”
乾月在水里扑腾着,好不容易抓住池壁边缘,大口喘着气。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几缕蓝色的发丝在水面漂浮着。
就在这时,又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重新按回了水里。
“让你装可怜!让你装怪物!”
乾月被死死地按在水下,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地挣扎,四肢在水中胡乱扑腾。
她睁大眼睛,透过水面的波纹,看到诺亚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
她在水下拼命地蹬着腿,却怎么都挣脱不了那股压在她头顶的蛮力。
那一瞬间,剧烈的恐慌在心里蔓延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妈妈给的心音屏障已经薄得像纸,在恐慌的冲击下,终于彻底碎裂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两鬓的皮肤微微发痒,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舒展。
她的脊椎末端传来一阵酥麻,那条隐藏了很久的尾巴,在池水中无声地滑了出来。
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她拼命地想把那些东西藏回去,却发现自己再怎么用力催动心音也没办法将鱼鳍和鱼尾藏回去。
她两鬓的鱼鳍猛地张开了,像两片半透明的蓝色薄纱在水里舒展。
她的尾巴也从泳衣下摆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一条小小的泛着蓝色荧光的鲸鱼尾巴,在水波中剧烈地摆动着,拍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呜呜——!”
在水下挣扎的乾月,发出了人类小孩不可能发出的声音,类似于鲸鸣的哀鸣。
诺亚在池边看见的那一幕,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按着乾月头顶的那只手也猛地松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乾月猛地从水底窜出,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中倒映着的自己,两鬓的鱼鳍正在剧烈地抖动着,身后那条蓝色的鲸鱼尾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摆动。
脑海里想起了母亲的声音:“在学校的同学面前,你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鱼鳍和尾巴……如果你让她们看到了……她们会害怕,会躲着你走……”
“我……”乾月猛地伸手捂住两鬓,想要把鱼鳍塞回去,但那些柔软的薄膜却怎么也藏不回去。
她弯下腰,拼命把尾巴往水里压,但那团蓝色在水波中反而更加显眼了。
整个游泳馆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了。
岸上的学生们盯着水里的女孩,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怪物……!”诺亚的声音从池边传下来,带着一种极度恐惧的颤抖。
“她是怪物!”
那一声呐喊炸开了整个游泳馆。
孩子们尖叫着往后退,有人哭了出来,有人拼命朝门口跑去,有人站在原地,吓得连跑都跑不动了。
乾月站在水里,茫然地看着岸边四散的人群,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水池的,只记得自己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光着脚,抱着湿透的衣服,低着头,拼了命地跑出游泳馆。
走廊里有人看见她,惊叫着躲开。
她不敢看任何人,只能拼命地跑,跑过转角时,迎面撞上了正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奈尔。
奈尔看到浑身湿透的乾月,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乾月脸上,然后滑到她两鬓那对还在微微颤抖的鱼鳍上,又落到她身后那条湿漉漉的、正在缓慢摆动的鲸鱼尾巴上。
那一瞬间,奈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乾月,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她一直以为,乾月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孩,一个会读心、会给人下咒的女孩。
但她从来没想过,乾月居然真的长着鱼鳍和尾巴,真的是一头“怪物”。
乾月看着她,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奈尔……我不是……”
奈尔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你……你真的……你真的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乾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脚趾,然后继续往前跑,跑过操场,跑向校门口。
就在她快要跑到铁门边时,她看见了洛珂。
洛珂正抱着一叠课本站在操场边,看到乾月跑过来,下意识地朝她笑了笑。
但下一瞬,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乾月的鱼鳍和尾巴上,瞳孔微微放大。
“乾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
乾月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鱼鳍和尾巴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她看着洛珂,张了张嘴:“洛珂,我……”
但洛珂没有让她说完。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抱着课本,朝着反方向拼命跑开了。
乾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身边没有人停下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校服,看着脚边那一圈正在缓缓扩大的水渍,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落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浑身湿透、鱼鳍和尾巴暴露在外的乾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之前就感应到了自己施加的心音屏障消失了,意识到不妙就赶紧带着父亲一块过来了。
父亲从母亲身后大步走过来,没有像母亲那样慌乱。
他走到乾月面前,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然后蹲下身,将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乾月身上,把她的鱼鳍和尾巴全部遮住。
“月月。”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爸爸在这儿,不用怕。”说着,催动着心音,将自己的心音覆盖在妈妈那层已经破了洞的心音上。
乾月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沉稳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和尖叫声,好像都在那一瞬间被挡在了外面。
“……爸爸,我把鱼鳍和尾巴露出来了。”她小声说。
“我藏不住了,我怕……”
父亲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湿透的头发,然后用温柔的力道,把她整个小身子裹进那件外套里,抱了起来。
“藏不住就不藏了。”他说。
“爸爸带你回家。”
母亲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抖,她快步走上前,用手轻轻遮住乾月的眼睛。
父亲抱着乾月,转身大步朝着校门外走去。
操场上,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人拿出通讯器拍照,有人大声喊着“快看”,有人尖叫着“怪物”。
但在那件深色外套的包裹下,乾月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她只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心跳声,像是一座大山,正在把她和整个世界的恶意隔绝开来。
而在校门口那条街道的阴影里,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悬浮车停在暗处。
车窗缓缓摇下一道缝隙,一只眼睛透过缝隙,锁定了正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蓝色身影。
“确认了,三只,坐标锁定。”
“等他们离开城市,暗处动手。”车内传来一个带着贪婪的声音。
“这次的猎物,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车窗合拢,悬浮车无声地滑入街角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那天傍晚,乾月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依然在发抖。
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母亲那句话∶“如果你让她们看到了……她们会害怕,会躲着你走。”
她终于明白了,她不是没藏好,她只是没有资格出现在她们面前。
但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父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坐在她身边,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乾月靠着父亲的肩膀,感觉着他的体温,小声问了一句:“爸爸,我还有家吗?”
“有。”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坚定。
“只要爸爸妈妈还在一天,你就永远有家。”
乾月低下头,把脸埋进父亲的衣袖里。
她终于,轻轻地哭出了声。
夜色渐渐深了。
母亲走进客厅,想要去把后院的门关上,却在走到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自家后院的墙壁上,被人用刺眼的、血红色的涂料重新泼满了大字。
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得几乎要把整面墙都吞掉,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怪物去死!”
“滚出赫利俄斯!”
“带着你的怪物女儿一起消失!”
母亲站在原地,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字,任由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她呼出一口气,拉上了门,挡住了那片刺目的猩红。
那一夜,乾月蜷缩在父亲身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她只是在极度疲惫中,坠入了一个没有光亮的噩梦中。
而在半夜,那个噩梦忽然被撕裂了。
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刺耳的巨响,突然从客厅的公共广播系统里炸开,像是有人强行切入了整栋楼的广播线路。
“乾月——!滚出来——!”
“你是怪物——!不要留在赫利俄斯害人——!”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刮擦着人的耳膜。
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乾月——!滚出来——!滚出来——!”
睡梦中的乾月猛地惊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被子里。
她死死捂住耳朵,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全身剧烈地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妈妈……爸爸……”她蜷缩在床角,把自己裹成最小的一团。
她不害怕黑,但她害怕这种声音。
这声音比诺亚的嘲笑更刺骨,比柜子里的黑暗更冷,像是有无数双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她拖进更深更黑的深渊里。
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一把拔掉了广播的插头,那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到蜷缩在床角的乾月,眼眶猛地一红。
他走过去,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紧紧抱进怀里。
母亲也推门进来了,她坐在床边,将两人的手紧紧握住。
“没事了,月月。”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爸爸在,妈妈也在,他们夺不走你的家。”
乾月被紧紧包裹在父母的怀里,听着两道平稳的心跳声,终于慢慢停止了发抖。
但在更远的地方,城市边缘的轨道阴影里,那辆没有标识的悬浮车依然安静地漂浮着。
车内的人看着屏幕上急剧飙升的能量峰值,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恐惧越强,心音的波动越剧烈。”他低声说。
“再逼一逼,他们就会逃走了,猎物一旦离开城市,就是我们的了。”
窗外的赫利俄斯,正陷入深沉的夜色。
整座城市亮着温暖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这一家三口亮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