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那天早上,父亲出门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泛白的旧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一杯温水递到乾月手里,又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儿,说道:“我去去就回。”
走在赫利俄斯的街道上,晨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衣摆翻飞。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步行,而是走到街角,扫了一辆路边的公共悬浮车,坐了上去。
车窗外的城市从他眼前飞速掠过,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心中的愤怒难以压制。
校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校长正和几个老师在开会。
看到父亲走进来,他们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我说过,我女儿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父亲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但你们没有做到。”说着,父亲的手指重重地敲在文件上,桌子发出了“咚!”的声响。
“乾月家长,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那天的事是个意外……”校长试图解释。
“意外?”父亲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群人把一个小女孩按在水池里,逼得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尾巴,这也叫意外?”
“况且,就算我家女儿不是人类,如果她真的是人类的话,你们觉得。”
“那么做,会不会出生命危险?”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校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旁边的教导主任却先开了口。
语气中带着一种假装客气的强硬:“乾月家长,我们也很遗憾发生这种事,但您应该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校方也无法控制所有学生的行为。”
“而且……我们收到了大量家长的联名信,大家都对令嫒在校的安全表示担忧,您看,是不是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父亲的眼睛死死盯着教导主任
“考虑一下转学的事宜。”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
“这无论是对令嫒,还是对其他孩子,可能都是更好的选择。”
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有的低下头,有的看着窗外,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破的驱逐。
父亲看着教导主任,看了很久。
他没有继续发火,没有辩驳,他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的眼里只有倦意,目光看着面前这些穿着体面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女儿在学校被欺负了这么久,你们装作看不见。”
“现在她被逼出了原形,你们倒是看得很清楚,立刻就开始赶人了。”
校长沉默着,把目光移向别处。
“不需要你们负责了。”父亲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们会搬走,你们满意了。”
“但同时,你们做的事,我也会往上通报的。”
父亲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口袋里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急促得有些失真:“亲爱的,你……你快回来!家里进人了!我、我没看清是谁。”
“但他进来就翻箱倒柜的打砸,我和月月都躲在卫生间里了……”
“什么?”父亲的声音骤然压低,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猛然收紧。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来!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忙音,紧接着是远处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父亲挂断了通讯器,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门框上。
“砰——!”
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框在他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金属表面向内凹陷了一大块,留下一个清晰的、深陷的掌印。
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吓得脸色惨白,教导主任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说道:“我女儿,我的家人,如果少一根头发,你们这所学校,连同你们这些人。”
“都别想置身事外。”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行政楼,朝着校门口跑去。
父亲冲出校门时,赫利俄斯的阳光正穿过云层,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那些行人,大步的跑过街道,拐进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岔路。
他跑进小院时,看到墙上刚被刷好漆的地方,又被泼上了一桶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工业废液,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在灰色的地面上汇成一滩暗褐色的水渍。
他没有停顿,冲到家门口,猛地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客厅的茶几被翻倒在地,沙发垫被扯开扔在一旁,地板上散落着几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衣服。
母亲正蹲在卫生间门后,手里攥着一把拖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看到父亲冲进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月月呢?”
“那人走后,我让月月先去卧室了,在卧室里,我锁门了。”母亲的声音发颤。
“我听到有人在打翻东西……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砸……”
父亲大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很轻:“月月,是爸爸。”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爸爸?”
“是爸爸,开门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乾月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她缩在门后,怀里抱着那只被撕破的布偶兔,眼眶红红的,但看到父亲站在门口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爸爸,你回来了。”
父亲蹲下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后,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了,爸爸回来了。”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他转过头对母亲说:“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
“你们先休息下,一会下午,我们先去学校,把月月的东西拿回来。”
母亲愣了一下:“……还去学校?”
“她还有书之类的个人物品没拿,连颗橡皮都没带走。”父亲说道。
下午,阳光正好。
乾月穿着稍微有些大的外套把自己裹起来,跟在父母身边,重新踏入了星环学园的校门。
她不想再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太多了。
学校的走廊依然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乾月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走廊上了。
永远也不想回来。
教室门是半开着的。
她推开门,看到自己的课桌还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那片阳光依然安静地落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她的储物柜里,还放着一件忘了拿走的毛衣,和几本翻旧了的画册。
她走过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和每一件东西告别。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奈尔和洛珂也不在。
她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许是被家长接走了,也许是躲了起来。
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在收拾完东西之后,站在教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然后转身,轻轻地关上了门。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看到走廊尽头,奈尔正站在那里。
奈尔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那张很久以前乾月给她的饼干的锡纸。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长长的走廊,看着乾月。
乾月也看到了她。
乾月也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奈尔。
她们隔着那段走廊,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过了很久,乾月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而洛珂,正站在操场那棵巨大的发光树下,看着乾月一步步走出校门,身边跟着她的父母。
她怀里抱着一包没送出去的零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她只是看着乾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校门口的光芒里。
乾月走出校门,没有再回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里曾经握着一块温热的、带着母亲心音的饼干。
曾经拿过奈尔的礼物、牵过洛珂的手、摸过黑白的头。
她握紧了手指,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留住,但那些东西,已经跟着这个午后一起,慢慢散去了。
父亲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乾月点了点头,跟着父母,沿着那条种满巨树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