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是在一片浅坑里醒来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只记得天黑下来之后,她一直在走,一直走,直到左眼的视野开始重影,膝盖发软,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浅坑里。
她当时想再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蜷在坑底,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睁开眼,看到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她呼出一口白雾,慢慢从坑底爬起来。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右眼的空洞也在疼,那种闷闷的、随着心跳一起跳动的疼。
她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右眼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块冰。
她站起来,爬出浅坑,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昨天她选了一个方向,今天她决定继续往前走,因为如果停下来,她可能会一直停在那里,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她走了很久。
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的岩层变成了某种暗灰色的、布满裂纹的硬壳。
她低着头看路,忽然发现那些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
裂纹深处,有一些细小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生长在岩石深处的植物根系。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些丝状物,凉的,软的,有一点弹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起了母亲在星之海里给她看过的东西。
某些荒芜星球上,生命并不以她熟悉的形态存在。
那些丝状物可能是这颗星球上最基础的生命形态,靠着岩石内部的微量热量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养分存活。
她收回手,继续走。
大约过了半天,她只能靠天空颜色的微弱变化来判断时间。
她走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断崖不算高,大概只有几十米。崖底是一片平缓的、暗灰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在平原的尽头,她看到了一条河。
那是一条很宽的河,水面平静得几乎没有波纹,颜色是深灰色的,像一面被磨砂的镜子。
河的两岸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些低矮的、形状不规则的岩石块散落在水边。
她站在断崖上看了很久,然后沿着崖壁找了一条坡度较缓的路线,慢慢往下走。
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是否结实。
有些碎石在她脚下松动,滚下崖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
下到崖底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她在一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时,她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还是冰的,但比昨天那条溪流的水质更软一些,没有那么扎喉咙。
她喝了好几捧,然后坐在河岸的岩石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水面。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了。
从飞船被袭击到现在,她一直在疼痛、奔跑、恐惧和昏迷之间反复挣扎,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河边的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蜷缩了起来。
她把碎裂的外套拢了拢,盖在膝盖上,闭上了左眼。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
但她睡着了。
她梦见了一片金色的光。
自己正跑在一条洒满阳光的街道上,身后是两道温柔的影子。
她笑着回过头,这次看清了他们的脸。
父亲在笑,母亲也在笑,两个人手挽着手,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妈妈!”她喊了一声,朝母亲跑去。
但母亲没有回应她。
母亲只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然后母亲抬起头,看向了她的身后,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恐惧。
乾月回过头。
她看到了一片黑暗。
一片巨大的、正在蔓延的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街道的尽头涌过来。
那黑暗吞没了沿途的一切,吞没了街道,吞没了树,吞没了远处那些正在笑着奔跑的人。
她回过头,父母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片正在被黑暗吞噬的街道上。
她猛地睁开眼。
天还是灰白色的,河面还是那样平静,风还是那样冷。
她发现自己蜷缩在岩石后面,左眼的眼眶湿湿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冷掉的泪痕。
她伸手擦掉那道泪痕,然后站起来。
她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被冻裂的、沾着泥土的指尖。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场梦挖开了一个洞。
那个洞比右眼的空洞更大,更空,更冷。
她蹲在河边,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冰刀,但她需要那种痛。
那种痛让她清醒。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不能留在原地。
留在原地,她会死。
往前走,她可能也会死。
但至少往前走的时候,她还在做些什么。
她沿着河岸走,河水流向的方向,也许通向某个地方。
也许通向一片海,也许通向一片更大的荒原,也许通向什么都没有的尽头。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路,她就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喝一口水,然后继续走。
她的左眼一直看着前方。
右眼上的布条偶尔会被风吹起一角,她就会用手指把它按回去,重新塞紧。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天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抹极淡的、不太明显的颜色。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橘色,像是有人在一张灰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她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河边,仰着头,看着那抹橘色在天边慢慢扩散。
那是光。
是这颗星球上,她见到的第一缕带颜色的光。
她看着那抹橘色,站在河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她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