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石柱后面,藏着一艘飞船。
乾月绕过最后一根石柱时看到了它。
半埋在沙土里,灰白色的外壳覆满风化的痕迹。
船身不大,大概只有父亲当年的星舟的三分之一,形状像一颗拉长的水滴,尾端有两排已经熄灭的推进器口。
她爬上去,拍掉舱门上的灰。
舱门没有锁,一个生锈的卡扣被用力扳了几下就弹开了。
里面很窄,驾驶座只有一个,前面是一块布满裂纹的显示屏,旁边有几个手动操作杆。
舱内的空气很闷,带着陈旧金属和干涸机油的味道。
她在驾驶座上坐下来,试着推了一下操作杆。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她用力扳动那些操作杆,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飞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启动它,不知道该按哪个按钮,不知道那些闪烁的指示灯代表什么意思。
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来没有学过怎么驾驶飞船。
乾月趴在操作台上,喘了几口气,左眼的视野因为疲惫而模糊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的星之海。
那片浩瀚得没有尽头的记忆空间里,她曾经看到过很多东西。
星舰、港口、异星的城市。
乾月也看到过父亲坐在星舟的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操作杆上,那些操作杆在他的指尖下顺从地摆动。
她当时以为父亲是用手在驾驶,后来才知道,父亲的手只是在做样子。
真正让星舟飞起来的,是父亲的心音。
他用心音灌入飞船的核心,像把水注入管道,然后飞船就会沿着他指定的方向飞行。
她又想起了去赫利俄斯的那段旅程。
那时他们坐在星舟里,她趴在舷窗边看星星,父亲坐在尾部的驾驶座上,两只人类的手生疏地搭在操作杆上,装模作样。
乾月问他:“爸爸,你是怎么让飞船飞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简单的方式告诉她:“用心音,月月。”
“飞船能听懂我们的声音。”
“怎么听懂呀?”乾月歪了歪头问道。
“你把心里想的东西,顺着指尖送进去。”
“飞船里面的结构会接住它,然后它就知道该往哪里飞了。”
她当时没有太明白,但她现在想起来了。
星舟和飞船的构造应该差不多。
乾月把两只手平放在操作台上,手掌贴着冰冷的面板。
她闭上左眼,试着调动起体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心音,把它往掌心推。
那感觉像在拧一块干涸的海绵,很难,很吃力。
但她还是把那一小缕心音推了出去,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她的掌心渗进操作台的面板里。
面板没有亮,飞船没有反应。
她咬着牙,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心音都逼了出来。
那些心音在她掌心变得稍微粗了一些,颤抖着渗进金属表面的缝隙里。
她感觉到那根线在面板内部摸索着,像一只盲目的手指,在一片完全陌生的结构里四处试探。
然后,那根线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面板上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但那一瞬够了。
乾月感觉到飞船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这艘飞船像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物,在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心音之后,发出了微弱的回响。
她感觉到操作台下方在嗡鸣。
她把掌心按得更紧了一些,把最后的心音全部推了出去。
这一次,一条条细密的纹路从屏幕边缘向中心汇聚,发出微弱的蓝光,最后凝成了一幅星图。
星图上有许多光点,其中一个光点被标记成了红色。
星图下方有一个数值,旁边的刻度条只剩最后一小截了。
燃料所剩无几。
但那个数值旁边的红色光点,离这里不算太远。
她把双手从操作台上拿开,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身体里那层薄薄的母亲仅剩的护盾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乾月的手指开始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身上的代表人类的耳朵忽闪忽闪,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后痒痒的。
代表着星空鲸的鱼鳍和鲸鱼尾巴,从身上冒了出来。
耳朵消失,转为垂在两鬓像什么动物垂耳的鱼鳍。
尾椎骨上长出了鲸鱼尾巴。
乾月靠回驾驶座里,喘了很久的气。
然后她握住操作杆,试了试手感。
这一次,操作杆动了。
她没有去推它。
她把手掌重新贴回操作台上,把心里想的方向,那个红色光点的方向。
顺着掌心推了进去。
飞船震了一下,那些熄灭的推进器口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船身从沙土中缓缓抬起,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像一头从沉睡中挣扎着醒来的巨兽。
乾月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任由飞船带着她升空。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只能把身体缩在驾驶座里,看着窗外的沙土和石柱越来越小,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荒原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
飞船飞得很慢。
引擎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这艘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燃料能不能支撑她飞到目的地。
她在星图上看到的那个红色光点,旁边有一行她看不懂的字,那行字其实是“渡厄星门”。
星图下方有一行小小的、不断闪烁的字,她看不懂。
她只记住了那个符号的形状,一个圆环中间画着一道闪电。
这时,她感觉到一阵晕眩。
她感觉飞船猛地一震,周围的空间像是被人从两边拧了一下。
舱壁外的星星全部拉成了细长的光线。
等到一切恢复原状后,那颗灰褐色的星球,已经悬在了她的前方。
【流火星域·锈蚀星系·工业星】
乾月看着前方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
那颗星球是灰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大气。
当她靠近时,那些云层下面露出的是一片又一片灰褐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地面。
那些地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结构,有的高耸,有的低矮,像一片钢铁的丛林。
这是一颗以废土工业为生的星球。
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发达。
那些金属结构的规模,甚至比赫利俄斯还要大。
但那些结构看起来又旧又破,像是被用了很久很久,久到边角都卷起了锈皮。
飞船穿过了大气层。
穿过大气层的过程剧烈得让她紧咬着牙。
船身剧烈颤抖,外壳被烧得通红,舱内的温度急剧攀升。
乾月把身体尽量缩在驾驶座里。
最后,飞船穿过了云层。
她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灰蒙蒙的工业区。
地面上铺着黑色的、布满裂纹的硬化路面,远处矗立着高高低低的金属建筑,有些还冒着暗淡的烟雾。
那些建筑之间挤着许多低矮的棚屋,棚屋的顶是用回收金属板拼凑起来的,歪歪斜斜,像一排排被压扁的罐头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刺鼻的化学气味。
光线很暗,像是永远照不到太阳。
她来不及多看,飞船的燃料已经耗尽了,引擎彻底熄了火。
她感觉到船身开始往下沉,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掌贴回操作台上,但身上已经没有心音可以推了。
她只能看着地面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灰褐色的棚屋和金属建筑逐渐放大。
飞船擦过一片堆满废弃金属的场地,犁出了一道长长的沟。
它在废料堆里弹跳了几下,最后斜斜地停了下来。
舱内安静了,只有风声从缝隙里灌进来。
乾月趴在操作台上,喘了很久的气。
她的左眼盯着前方,透过满是裂纹的窗玻璃,她看到了那片工业区的轮廓。
它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密,更灰。
那些金属建筑上覆着一层油污和锈迹,棚屋之间偶尔有光在闪烁,那是某些设备还在勉强运转的迹象。
她也看到了那些异星生物。
它们站在远处,围成了几个散乱的圈子。
异星人的身高层次不齐,有的还不到她一半的高度,有的比她高很多很多。
皮肤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穿着用废料拼凑起来的衣服。
它们的头部很大,眼睛也很大,像两颗嵌在灰色皮肤里的黑宝石。
它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些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飞船,映着那道被犁出来的深沟,映着她那点微弱的、正在消散的星能光晕。
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乾月。
有的手里还攥着工具,有的刚从棚屋里探出头来,有的靠在废料堆上,用那种被生活的重压磨平了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从天而降的东西。
乾月从驾驶座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舱门口,推开了舱门。
冷空气和铁锈的味道涌了进来。
她扶着舱门框,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踩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的地面是硬的,铺着一层黑灰色的、混着油污和碎屑的硬壳。
她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看向那些生物。
它们看着她。
那些硕大的黑色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蓝色的,带着一条裹在右眼上的灰色布条。
乾月没有动。
那些生物也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焦糊味和某种腐烂的湿气。
她站在那艘破旧的飞船旁边,站在那片废弃金属堆里,站在那些陌生生物的注视下。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不知道这些生物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伤害她。
但她想起自己身上代表星空鲸身份的特征,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头上的鱼鳍,尾巴也紧紧卷在身上。
她不知道那些生物有没有看到她刚才的样子。
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像赫利俄斯上的人一样尖叫。
她只知道,不能让它们看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小跑进了附近的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