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在这条巷子里躲了三天。
巷子很深,夹在两排废弃的金属棚屋之间,头顶被乱七八糟的管道和废弃线缆遮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天空。
她蜷缩在最深处一个歪斜的金属储物柜里,柜门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但至少能挡住外面那些偶尔路过的脚步声。
她不敢出去。
她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生物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像赫利俄斯上的人一样尖叫,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叫来更多的人。
她的拟态已经维持不住了。
从她把最后一丝心音灌进飞船操控台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那层薄薄的拟态就彻底消逝了。
两鬓垂下的不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柔软的、半透明的蓝色鱼鳍,软塌塌地垂在两鬓。
身后,一条只有差不多到长到小腿的小鲸鱼尾巴,无力地拖在冰冷的铁皮上。
她试着藏起它们,但无论怎么按压,鱼鳍和尾巴都会在几分钟后重新弹出来。
她饿了。
口袋里的饼干碎屑已经吃完了,她只能靠巷子尽头一条废弃排水沟里积存的雨水撑着。
那水很脏,带着铁锈和油污的味道,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天傍晚,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从巷口的方向走进来,越来越近。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把尾巴紧紧卷在身上,用手捂住头上的鱼鳍,屏住了呼吸。
储物柜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身形粗壮的异星生物站在柜子前。
它的皮肤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粗糙的鳞片,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像嵌在石头缝里的暗黄色珠子。
它穿着用废料拼凑的厚重工装,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切割刀。
它显然是个拾荒者,在这片工业区的垃圾堆里讨生活。
它看到了她。
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从她湿漉漉的蓝发,到她两鬓半透明的蓝色鱼鳍,再到她身后那条蜷缩着的小鲸鱼尾巴。
它认出了她。
准确地说,它认出了她值多少钱。
几天前,那艘飞船从天上砸下来的时候,它正好在附近的废料堆里翻东西。
它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从舱门里跌跌撞撞走出来的蓝色身影,看到她的头发在工业区的灰暗光线里泛着不属于这颗星球的蓝,看到她身后那条在风中微微摆动的鲸鱼尾巴。
当时它没敢靠近,且也围不过去。
然后它花了三天时间,在整片工业区里打听。
它不敢声张,只是用最隐晦的方式询问那些同样在底层讨生活的人。
它听到了一些消息,最近黑市上有传言,说有人在悬赏寻找一个蓝头发的星空鲸幼体。
悬赏的金额高得离谱,高到能让一个拾荒者一辈子都不用再捡垃圾。
但那个悬赏没有公开的联络渠道,只流传着一个模糊的描述和一张极度模糊的影像。
蓝色的头发,身形瘦小,虽然平常看起来是人类,但是正常时候应该是两鬓长着像垂耳一样的鱼鳍还有身后的鱼尾巴。
虽然星空鲸对于很多文明来说只是一个传说,或者是一个珍稀物种的存在,但是既然有人在悬赏通缉,那就说明是真的存在。
它没有把那个悬赏上报的念头,它只是想找到那个幼体,自己抓住她,然后自己想办法卖出最高的价钱。
它不想跟任何人分。
它在巷子里找了三天,今天终于找到了。
它没有说话。
它蹲下来,用粗糙的爪子探进储物柜,抓住了乾月的衣领,把她从柜子里拖了出来。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被拽出来的时候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它的脸,身体在发抖。
它没有立刻杀她。
它用爪子翻开她的衣领,露出她脖子下方的那片皮肤,闻到那股极其清淡的、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星尘味。
它低头看着她,喘着粗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的比死的值钱。
而活的星空鲸幼体,除了器官,还有另一种更长久的价值。
它还可以选择最可耻、最残忍的那条路∶可以用她繁殖,把她关在笼子里,让她活着,让她生,一窝一窝地生。
幼体的器官可以一批一批地卖,永无止境。
把她的身体当做一台可以源源不断产出财富的生殖印钞机。
在它们这颗星球,对它来说,只要值钱。
其他都无所谓。
当它的爪子开始拉扯她身上那件破旧外套的领口时,乾月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比赫利俄斯上那些孩子看她的目光更可怕。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欲望。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但她体验过类似的感觉——恶意。
在赫利俄斯的水池里,诺亚按着她的头时,周围那些围观的孩子的目光里,也藏着这种东西,只是被更多的恐惧压住了。
而眼前这个异星生物身上,没有任何恐惧。
它不怕她,它看到她,就像看到一个值钱的物件。
她害怕。
极度的恐惧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身上,但同时,还有另一种感觉从她胸口升起来。
那种感觉比恐惧更原始,更冰冷。
它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着她说:不能让它碰你。
在它继续撕扯她外套的时候,她的手摸到了储物柜旁边地上的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断裂的合金碎片,边缘锋利,被油污和锈迹覆盖。
她抓起那块碎片,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准异星人咽喉下方那块没有鳞片覆盖的软肉,狠狠地扎了进去。
“噗呲——”
十几次。
异星拾荒者倒下的时候,血喷涌出来,溅满了她半张脸,顺着她两鬓的鱼鳍滴落。
那些原本干净、半透明的蓝色鱼鳍,被异星血液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过了很久。
乾月颤抖着松开手里的碎片,两条腿发软,踉跄着爬出储物柜,趴在地上干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和胆汁,她把胆汁都呕了出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不敢看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在巷子尽头找到了一条废弃的排水沟。
沟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浑浊的雨水,水面漂着油花和碎屑。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层冰冷的水里,开始洗自己的手。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色液体还是洗不掉,洗到双手发红,洗到皮都搓破了,那种恶心的、温热的触感依然像刀刻一样印在她的皮肤上。
她抬起头,看着排水沟里自己的倒影。
水面很脏,倒影模糊不清,但她还是看到了。
满脸血污,右眼被绷带封住。
蓝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两鬓的鱼鳍因为沾满了血,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身后那条小鲸鱼尾巴,死死地、无助地贴在她的大腿后面,瑟瑟发抖。
她没有害怕那个想侵犯她、想把她关起来生小崽子的异星人。
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倒影。
“我不配待在人群里……”她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我真的是一头怪物……难怪别人都要赶我走……”
她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双手狠狠抓着头发。
她抓得很用力,连那两片鱼鳍都被她捏得扭曲变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明明是被伤害的那个,但她却在道歉。
她在对那个刚刚被她杀掉的、已经死透了的异星人道歉。
“我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我不想杀你的……对不起……”
“是我……是我太脏了……是我太可怕了……”
她哭得快要断气,抬起头看着排水沟里那个垂着鱼鳍、拖着鲸鱼尾巴的自己,只觉得无比恶心。
她用力捂住自己两鬓的鱼鳍,试图把它们压平,藏进头发里,可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无法隐藏的罪证。
她蜷缩在排水沟旁边,抱住自己,把那条小鲸鱼尾巴死死地裹在怀里,像是要亲手把它勒断一样。
“我是怪物……我不想当怪物……我想回家……妈妈……我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