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把那具尸体拖到了巷子最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身体里某个还没完全熄灭的开关在告诉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让别人看到。
她用双手抓住拾荒者的工装后领,一步一步往巷子尽头拖。
地面是硬化的,混着油污和碎屑,每拖一步,尸体的鳞片就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太小了,拾荒者太大了,他的脚在她身后晃荡着,偶尔撞到墙角的废料堆,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花了很久才把他拖到巷子尽头一个废弃的金属坑里。
坑不深,但里面堆满了生锈的零件和碎玻璃。
她把他推进去,然后从旁边搬来几块破旧的金属板,盖在上面。
乾月做得不熟练,金属板歪歪斜斜地叠着,缝隙很大。
但至少从巷口的方向看过来,看不出坑里有什么。
她没有力气再挖土了。
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嵌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碎屑。
蹲在坑边,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巷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不能留在这里。
万一有人来找拾荒者,万一有人看到了他最后往这个方向走,她就会暴露。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子更深处走。
巷子尽头有一道窄缝,夹在两栋金属棚屋之间,刚好容得下她侧身挤过去。
她挤了过去,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废料区,堆着山一样的废弃金属板、断裂的管道和烧焦的线缆。
她找了一个被废弃管道围成的角落,缩了进去。
她在那里又躲了两天。
没有食物,连最后的碎饼干都早就吃完了。
她只能靠管道壁上凝结的一点露水润喉咙。
伤口在发炎,右眼上的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撕都撕不下来。
乾月开始发烧,额头滚烫,但身体却冷得发抖。
她蜷成一团,偶尔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两鬓的鱼鳍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上,身后的鲸鱼尾巴无力地拖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
她蜷在那个角落里,半梦半醒。
有时候乾月觉得自己看到了原初星海。
看到了那片温暖的星尘海,看到了母亲在星尘海里游动的身影,看到了父亲蹲在气泡边缘,冲她招着手说:“月月,过来。”
她伸出手去够,但手指碰到的是冰冷的、布满锈迹的金属管壁。
然后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蜷在那个角落里,身上的伤口依然在疼,右眼的空洞依然在疼,嘴里干得连唾液都没有了。
第三天,乾月爬出了那个角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爬出来。
也许是父亲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也许是她身体里那层极其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本能还在固执地告诉她。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
她沿着废料区的边缘慢慢挪动。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扶着东西歇一会儿。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左眼看到的东西偶尔会变成重影。
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意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穿过了废料区,穿过了一片空旷的、堆满碎石的场地,最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飞船残骸旁边。
那艘飞船很大,比她之前找到的那艘逃生用的飞船大得多。
它半埋在碎石和泥土里,外壳上覆满了风化的痕迹,但船舱还勉强完整,舱门歪斜着,露出一道缝隙。
她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船舱里面很暗,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气味。
地面上覆着一层细沙和碎屑,角落里堆着一些被遗弃的杂物。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把身体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她想,只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当她再次睁开左眼时,看到的是一片从舱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直到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像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流浪汉,更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她本能地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拼命地往后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舱壁的缝隙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女人
那人没有靠近,蹲在几步之外,手很慢地放下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汤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带着一股陌生的、温暖的香味。
“孩子,别怕。”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那种在贫民窟待久了才会有的粗糙的温柔。
“你不吃东西会死的。”
“过来,慢慢喝。”
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贪婪。
乾月看着那碗汤,因为烧得太厉害,她几乎看不清那碗汤的样子,只能闻到一股温暖的香味。
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模糊地判断着——安全。
她告诉自己,这是安全的。
她太累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她也很久没有吃过喝过热的东西了。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想去接那碗汤。
那个中年女人看她动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扶她一把。
“来,小心点……”
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乾月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很多个画面。
她感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变成是拾荒者的爪子,又变成是父母的手,最后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手。
她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但她的身体选了“危险”的那一个。
乾月瞳孔骤然收缩!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里,回到了那个异星拾荒者的眼睛面前!
呼吸越来越快,从最开始的微弱呼吸一下变成了大喘气。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理智,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她用尽了几乎为零的力气,抓起手边一块带着锋利棱角的断的合金块,对准那个人的脖颈,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划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有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
温热的东西溅在了她脸上。
乾月愣住了。
她大口喘着气,看着她面前的女人。
那个中年女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倒下。
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那只搭在乾月肩膀上的手,缓缓地滑落下去。
她看着乾月。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惊讶的,像是冬天里能融化冰的怜悯。
她像是看到一个走夜路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机会,想要给对方一个取暖的地方,却被那个人撕碎了身体。
她在倒下的那一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乾月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鲜血。
她的脖颈处已经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红的血像失控的喷泉一样往外涌,染红了她的工装,也染红了那碗还没来得及被喝掉的热汤。
她的身旁还放着一卷东西。
那是在她倒下的瞬间,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一叠卷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干净的白色绷带。
世界在这时候安静了。
只剩下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和那碗汤正在变凉的温度。
乾月趴在那里,手里那块合金板还滴着血。
她看着那卷绷带,又看了看那碗已经漫上了血的汤。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坏人。
这只是一个看自己可怜、想给自己送一口热汤、想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好人。
而乾月自己,亲手杀了她。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乾月的喉咙里挤出一种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捂住那个人脖颈上的伤口,试图把那些涌出来的血按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手忙脚乱地撕开那卷崭新的绷带,试图缠住那道伤口,但血太急了,浸透了绷带,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一直流到她的手肘。
“我按住你了……我按住你了……求求你……”
“求求你……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啊啊……”
她一个人在那里拼命地喊,拼命地按,她甚至把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里,浑身颤抖得停不下来,像一只闯了祸的小孩在绝望地试图补救。
但那个好心人已经永远闭上眼睛了。
她的眼睛,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依然停留在乾月的脸上,仿佛在说
“我不怪你。”
乾月停了下来。
她看着满手的血,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碗已经凉透的、混着血的汤上。
她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
她把那碗汤捧起来,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然后像疯了一样,把那一碗混合着鲜血和热汤的液体往自己嘴里灌。
汤很烫,烫得她嘴唇起泡,但她没有吐。
混着那个好人的血,混着自己的眼泪,她一口一口地灌完。
她放下碗,拿过地上那一卷剩下半截的绷带,抖着手,一截一截地撕开。
然后她拼了命一样往嘴里塞。
她撕得很用力,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好人的善意,完完整整地、死死地、全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仿佛只要吞下去,只要把它装进自己的身体里,就能抵消掉那满手的腥味。
但她咽不下去。
那些白色的棉絮卡在她的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趴在金属地面上,抠着喉咙,开始剧烈地干呕,吐出刚刚喝下的热汤,吐出酸水,吐到整个肺都要裂开。
她一边吐,一边哭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我不配活着……我不配待在人群里……我真的是一头怪物……”
她爬向那个好心人的尸体,摇着她的肩膀,血蹭了她满手满脸,她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害你的……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太可怕了……如果我死了就好了……”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就没人再因为我受伤了……”
她最终失去了力气,瘫倒在那个她亲手杀死的好人旁边。
两鬓的鱼鳍因为精神崩溃而剧烈地颤抖着,身后那条小小的鲸鱼尾巴,像死掉了一样拖在地上。
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只是睁着那只还完好的空洞的蓝色眼睛,看着头顶冰冷的金属天花板,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那一天的傍晚,她在这个飞船残骸附近的小土坡上,沉默地埋葬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好人。
她用双手刨开冻土,把那个女人放进去,把剩下的绷带盖在她脸上。
乾月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留下任何标记。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让任何一个陌生人靠近过她半步。
只要有人试图触碰她,她就会露出獠牙,或者干脆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