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埋葬了那个好人之后,又回到了那艘废弃飞船的船舱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躺了多久。
从埋葬完好心阿姨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把膝盖抱在胸前。
右眼窝裹着另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早已发黑发硬的布条。
布条下面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在工业区阴冷潮湿的空气里,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冻成了暗蓝色的薄冰。
乾月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躺了多久。
饥饿已经不再重要了。
没有水,没有可直接摄入的营养,没有母亲的心音,没有父亲的体温。
她的嘴唇干裂,手指冻得发紫,左眼的蓝色瞳孔里没有一丝光。
在恍惚中,之前那个阿姨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一个温柔的声音说“孩子,别怕”,一只伸过来的手,以及那之后满手的血。
她杀了那个阿姨。
乾月想救她,她拼命地按住伤口,用绷带缠,用心音堵,但什么都止不住。
那个阿姨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乾月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那双眼睛彻底黯淡下去。
她当然有找到过吃的,但每次想往嘴里送,就会想起那个阿姨递过来的那碗汤,然后胃里一阵翻涌,什么都咽不下去。
“……为什么还活着呢。”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污渍。
乾月洗过,用工业区排水沟里冰冷的废水洗过,用砂石搓过,搓到皮破血流,但那层颜色像是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洗不掉。
她把手伸进旁边的废料堆里,摸到了一块带着锋利棱角的合金板
那是她失手杀死那个阿姨的凶器,边缘锋利得像一把刀。
她把它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的皮肤,传来一种属于“终结”的触感。
她把那片金属举起来,对准了自己右眼窝的位置,那个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
只要用力刺下去,一切就会结束。
疼痛、愧疚、寒冷、孤独,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她闭上眼。
刺——!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一股微的暖意,从她的胸口缓缓涌出来。
那是她体内父母残存的心音,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自动运转。
乾月的手腕像是被父母轻轻拉住了,无论她怎么用力,那片金属都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毫米。
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得急促,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本能地对抗着她自己的意志。
“你……”她咬着牙,手臂在发抖。
“你放开……”
那是星空鲸的本能,她的种族是宇宙中最顽强的生物之一。
他们的身体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存续下去。
哪怕灵魂已经死了,哪怕宿主自己已经放弃了。
只要还有一息心音在,身体就会死死地拽住最后一口气。
它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愧疚。它只知道一件事:活下去。
金属片从她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乾月低下头,看着那只违抗了自己的手,忽然感到一种很荒诞的愤怒。
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死。
连这种最低限度的、最卑微的“自我毁灭”,宇宙都不肯给她。
乾月弯下腰,想把那片金属重新捡起来。
但当她低头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脖子上那根已经磨得几乎要断掉的细绳。
绳子上挂着的是父亲用心音凝成的“摇篮”。
那枚挂坠在赫利俄斯被诺亚踩碎之后,碎片被父亲收了起来。
后来在逃亡的飞船上,父亲用一根细绳把碎片重新穿了起来,母亲塞进了她的衣服里,贴着她的皮肤,一直到现在。
她攥住了那枚碎裂的“摇篮”。
里面已经没什么父亲的心音了。
在这么一攥下,摇篮再次碎了,碎片扎进掌心,很疼,但她没有松手。
这时,父亲最后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活下去……我的孩子……你一定,能找到那片能够容纳你的星之海的……”
那声音温柔得像她刚出生时听到的摇篮曲。
她记得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已经只剩半截了。
那时她在飞船的碎片里,透过蓝色的光晕,看到父亲燃烧自己,化作一道流光,把她推出了死地。
“……爸爸。”她的嘴唇颤抖着。
“你让我活下去,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啊……”
乾月把挂坠攥得更紧了。
掌心被碎片刺破,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你让我去找那个地方……可是那个地方在哪里?”
“妈妈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找不到……我什么都找不到……”
乾月想死。
但每次她把金属片举起来,父亲的声音就会响起。
那声音像一道锁链,把她死死地锁在这具痛苦的躯壳里。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辜负。
如果她死了,父母就白死了。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们活着,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这种“必须活着”和“不想活着”的撕裂,让她蜷缩在飞船角落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终于把那片金属重新举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对准右眼的伤口,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她想,如果刺穿这里,应该会很快。
金属的尖端贴上了她脖颈的皮肤。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然后,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想起了母亲被斩首时的样子。
那声极轻的“咔嚓”,母亲的指尖松开,那具温柔的身体彻底失去了重力,软软地倒在一旁。
她想起父亲被腰斩时,上半身撑着地面,血流成河,却还是用断裂的双臂撑起了自己,去折断自己的角。
死亡是什么样的?就是那样的吗?
就是变成一堆冰冷的、不会动的、再也不会说话的东西吗?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她死了,她会变成什么?
会像父母那样变成散落在宇宙中的星尘吗?
她会见到他们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她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母亲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父亲沉默地站在旁边。
然后她开口了,她要说什么?
“爸爸,妈妈……我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来找你们了。”
乾月想象着母亲的表情。
母亲的嘴角可能会微微弯起来,但那笑容里会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悲伤。
父亲会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会多出一层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们会失望吗?他们拼了命把她送走,她却自己回来了。
这个画面比死亡本身更让她痛苦。
她不怕死,但她怕在那个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睛。
金属片从她喉咙上滑落。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地面,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如果我死了……你们会不会怪我……觉得我太没用了……”
她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比死本身还要痛苦。
“我连活着都做不到……”
她蜷缩在飞船角落里,浑身发抖,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拿起那片金属了。
她只是缩成一团,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心底像气泡一样浮了上来。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万一呢?”
她愣住了。
“万一……这宇宙里,真的有妈妈留下的那颗星球呢?”
她的睫毛颤了颤。
“万一那里真的有阳光,有海,有树呢?”
乾月想起母亲在星之海里给她看过的那幅画面。
金色的黄昏,一条洒满阳光的街道,一群在夕阳下奔跑的人。
母亲说,那叫“黄昏”。
“万一……那里也有,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呢?”
她想起了奈尔分给她的半盖子果汁,还有教她画画,给她做黑白的项圈。
想起了洛珂在体育课上追着她喊“加油”,还有跟她吃蛋糕,跟她介绍大黑。
她想起了被学校“带走”的,她永远都见不到的黑白。
想起了那个递给她热汤的阿姨,在被她误杀之前,眼神里那种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她咬紧了嘴唇。
她觉得自己恶心。
自己明明杀了人,明明是个怪物,明明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极其卑微的声音在说——
“万一呢?”
“万一,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比绝望更痛苦的折磨。
因为如果她真的相信“没有那个地方”,她就可以干脆地死掉。
但如果有一丝可能,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她就没有资格死。
她不能死,因为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她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有这种幻想,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放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开口了。
“……爸爸。”
“我试了……但我做不到。”
“我好怕,我好怕你们在那边也在担心我。”
“我好怕,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会找不到我。”
“我好怕……那个妈妈造的家,最后一个人也没有。”
她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闷在膝盖里发出的一阵阵呜咽。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工业区里那些还在勉强运转的机械发出的沉闷轰鸣。
她把那枚“摇篮”的碎片贴在胸口,感受着上面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暖意。
乾月还活着,但她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