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继续按着第一次传送时的感觉,尝试让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去往别处。
身上冒起蓝光,下一瞬,她落在了一颗没有大气的岩石行星上。
地面是灰黑色的,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坚硬的岩面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抬起头,左眼扫过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没有植物,连细菌都活不下来的死地。
宇宙中的辐射和射线狂暴的烤炙着这颗星球,乾月在经历了种种事情后心音得到了增强,身体也稍微比以前好一些了。
能靠着这样的方式将那些辐射和射线吸收转化为自身的营养,但是这样直面辐射对她的负担还是太大了。
她在那里待了半天,然后传送走了。
下一次传送,她落在了一颗有稀薄大气的星球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像是被酸雨泡烂了的丛状物。
她试着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胃立刻开始翻涌。
她趴在地上干呕,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了出来。
碳基食物填不饱她,她早就知道了,但她还是试了。
而且,这也不好吃。
继续传送,她落在了一颗气态巨行星上,周围的重元素压得她喘不过气,周围的氢元素像一片液态等离子海洋,她整副身体泡在里面,极端的环境让她右眼的伤口愈发严重。
但这颗星球上自身的高能辐射还有截获的宇宙射线还是能让乾月尽量吸收一些进身体里。
身体终于得到了一点点补充,但她感知到了那个信号。
猎手的骨哨,用星空鲸的骨头制成的哨子,可以发出和星空鲸一模一样的鲸鸣。
用来欺骗其他星空鲸误以为这里有同族同伴的。
要不是整个星空鲸种族只有乾月一只,她或许就会被骗过去。
她咬着牙,再次传送。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她开始分不清每一次传送之后落在哪里。有时候是荒芜的冰原,有时候是灼热的沙漠,有时候是连地面都没有的、悬浮在宇宙中的碎星带。
她只知道每次传送都要消耗心音,而她的心音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空间能力比她想象的更费力。
短距离传送不需要太多能量,但每一次都要撕开空间,从这一个坐标跳到另一个坐标。
而她每次都尽量跳得远,远到猎手追不上。
代价是心音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流。
她开始数不清自己传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她只记得每一次落地之后,身体都比上一次更沉。
右眼的伤口恶化的更严重了。
那天她躲在一颗荒芜星球的岩缝里,伸手解开右眼上的布条。
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她扯的时候撕下了一层皮。
她咬着牙,低头对着水面当镜子用左眼看那个空洞。
里面的血肉已经变成了暗灰色,边缘翻卷着,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脓液和血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让她自己都想吐的臭味。
她撕下衣服上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重新缠了上去,布条很快就湿透了。
她开始发烧,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发抖。
她的左眼开始出现重影,看东西的时候偶尔会模糊一两秒。
那是身体在警告她,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了。
星空鲸的幼体需要长时间、稳定地吸收宇宙中的游离能量和辐射来维持生命。
但她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她每天都在逃,每天都在消耗心音,根本没有余力去好好吸收。
偶尔她试着一边躲藏一边吸收,但刚吸进去一点,就又要传送逃走。
入不敷出。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轻的身体变得更轻,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她没有办法。她不敢停下来。
那些猎手一直在追她。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骨哨,那声音很远,很模糊,但一直都在,隔着几光年的距离,一直在呼唤她。
她的心音越来越少,越来越枯。
到最后,她连感知猎手位置的余力都没有了。
她只能凭着本能,往一个方向传,然后再传,再传。
她不知道自己传到了哪里,她只知道每一次传送落地,等待她的都是同样的寒冷,同样的黑暗,同样的孤独。
她躲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般内部结构的未知天体。
那是一颗被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星际战争时被空舰的光炮射穿了的星球残骸,碎裂的岩层和金属矿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复杂的立体迷宫。
她蜷缩在最深处一条裂缝的底部,把身体缩成一团。
裂缝很窄,外面的辐射和射线被岩层挡掉了大半。
她两鬓的鱼鳍软塌塌地垂着,小鲸鱼尾巴无力地拖在冰冷的岩面上。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打着战,嘴唇发紫。
右眼的伤口一直在持续地疼
她蜷在那里,半梦半醒。
有时候她会梦到原初星海,梦到那片温暖的星尘海,梦到母亲用鼻尖轻轻碰她的额头,梦到父亲从远处游过来,抖掉身上的寒霜,用宽大的背脊把她围住。
之后就醒了,她还在裂缝里,右眼还在疼,身体还在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猎手的骨哨没有出现在这片星域。
那些猎手显然不愿意为了她这个“未成年的小猎物”而冒险闯入环境如此复杂的未知天体带。
这片碎裂的星体残骸没有稳定的轨道,没有可预测的引力场,到处都是随机分布的辐射源和突然塌缩的空间褶皱。
一头成年星空鲸,他们敢追。
一个受了伤、掉了队的幼崽,他们觉得不值得。
她知道这件事,她知道这片迷宫保护了她。
但保护她的东西,也在困住她。
她出不去,她的心音已经连一次最基础的短距离传送都做不到了。
她没有力气去吸收星能,身体太过虚弱。
她只能蜷在这条裂缝里,靠着星空鲸的生命力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
一天,两天,三天……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片没有光的裂缝里失去了意义,她只记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左眼看到的东西开始变形,有时候是母亲的脸,有时候是父亲的手,有时候是奈尔分给她的半盖子果汁,有时候是洛珂被她吓跑时的背影。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右眼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鸣,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跳疼,像是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哀歌。
她想起那个好心的阿姨。想起那碗混着血的汤,想起那卷崭新的绷带。
她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拼命按着伤口的样子,想起自己把绷带往嘴里塞的样子。
想起那些棉絮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呜咽。
随后她的意识彻底断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冷的天体消失了,后背贴着的东西是温的。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原来的地方里了。
沙地是温的,带着一股属于沙漠的余温。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左眼慢慢睁开,她看到了一片橙红色的天空。
天边挂着一颗暗橙色的太阳,正在缓慢地往地平线下沉。
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更远处,有一座城,城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她看不清那个身影的样子,只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说“不要过来”,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没有立马过来。
她就那样趴在沙地上,看着那个身影站在城门口,安静地、远远地看着她。
风把沙子吹到她脸上,痒痒的,但很温。橙矮星的光落在她后背上,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属于“光”的温度。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她趴在那里,感觉到沙地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她冰冷的身体。
那颗快要沉下去的橙矮星,把最后一道暖光铺在她身上。
她闭上了眼。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