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没有名字。
在星图上，它被标记为一串意义不明的编码，夹在一片没有人会特意绕路经过的星系边缘。
它的主恒星是一颗正处于活跃期的红矮星，表面温度较低，发出暗橙红色的光。
寿命极长，但耀斑频繁，会不定期向外抛射高能粒子流。
这颗星球位于红矮星的宜居带内侧，已被潮汐锁定。
一面永远朝向恒星，一面永远处于黑夜。
所有定居点都集中在背阳面的阴影半球
每当恒星进入活跃期，整颗星球面向恒星的那一面会受到数倍于标准阈值的辐射冲刷，地表温度会攀升到足以让裸露岩石开裂的程度。
所以这颗星球上没有人生活在“向阳面”的那一侧。
所有可能存在的避难所都集中在背向恒星的阴影半球，那里的温度勉强维持在可以让人不借助护甲呼吸的范围内。
但即便如此，这颗星球的地表环境依旧苛刻。
昼夜温差极大，大气层很薄，紫外线穿透率高于绝大多数已知宜居星球的标准值。
淡水来源稀少，主要依赖夜间凝结的霜和地下深层的含水层。
而后者需要向下钻探至少四百米才能抵达。
这颗星球上没有原生文明，也不曾有过。
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居民是逃亡者，搭乘着一艘已经无法维持跃迁的破旧货船，在燃料耗尽前被引力捕捉到了这颗星球。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坠毁在恒星辐射的正面，要么迫降在阴影侧的沙地上。
他们选择了后者，幸存下来的人后来发现，阴影侧有一片区域的地质构造天然形成了一道环形山脊，山脊内部的温度波动相对平缓，风沙侵蚀速度也比周围低得多。那里成了最初的定居点。
后来，越来越多的逃亡者来到这里。
有的是因为自己原本居住的星球被战火席卷，有的是因为被逐出了原本的族群，有的只是因为付不起更远的船票。
他们在这道山脊内侧一点一点地建造了砂栖。
一座用砂岩和回收金属搭起来的城。
城的规模不大，但足够容纳所有到达这里的流浪者。
城墙很高，足以挡住沙尘暴和偶尔卷过地面的高热气流。
这颗星球上只有这一座城，方圆数千公里内，除了沙砾和风化的岩石，什么都没有。
偶尔能从地表找到一些浅层的矿石碎片，那是恒星活动从地面深处翻上来的，被热量重新烧结成了形状各异的玻璃质薄片。
可是那并不是资源，只是环境在持续恶化中留下的痕迹。
而砂栖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很简单，写在城门内一块被嵌进墙里的石板上：
1. 不主动伤害城内的任何人。
2. 不强迫任何人为你提供你未曾付出的东西。
3. 不破坏城墙和供水管道。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被协商和处理。
这就是“砂之则”。
它不复杂，篇幅很短，甚至不需要专门刻在一块石板上。
刻了是因为砂栖的创始者们希望任何一个进入这座城市的人，都能在城门口就看到他们需要遵守的全部底线。
这座城的大部分居民是在这颗星球的严酷环境中找到这里，然后决定留下来的。
他们或多或少都曾见过这颗星球上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那些被恒星活动摧毁的临时营地，那些因水源枯竭而废弃的避难所，那些被高温气流掀翻的旧运输舱。
他们知道离开砂栖意味着什么。
所以砂栖内部很少有冲突，不需要用锁链和钢索来维持秩序。
然后，就在这一天傍晚，作为现任的守城者·风见看到了一道光。
一名，“不速之客”。
那道光不像飞船的跃迁轨迹，也不像逃生舱的降落焰尾。
光点落在了城外大约两公里处的沙丘背面，落地时没有激起任何动静。
风见站在城墙高处观察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下去，她看着那个方向，感受着空气中是否有什么变化。
过了片刻，她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沿着台阶走下去，穿过城门，赤足踏入了城外还残留着余温的沙地。
沙子很细，带着白天积蓄的热量，踩上去有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触感。
风见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绕过那座沙丘的坡面时，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背阴处的人。
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瘦小，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全身衣服上下到处都有撕裂和磨损的痕迹。
她的头发是蓝色的，那种在红矮星的光下显得格外突兀的冷色，像是某种本不属于这个环境的深海生物被搁浅在了沙滩上。
她的右眼处缠着绷带，那绷带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边缘泛着暗蓝色，表面反复被不知道是血液还是什么液体浸透又干涸后留下的硬壳。
绷带表层有一片颜色明显更深，像是刚渗出来不久的新痕。
风见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只眼睛，或者说，看着绷带下方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痕。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伤口渗血了，是化脓。
是长期得不到妥善处理、已经拖了很久的感染正在持续侵蚀眼窝深处的迹象。
站在几步之外都能隐约闻到一丝腐败的气味。
那个人蜷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弓着，在用尽可能小的表面积来对抗周围的热量流失。
她的呼吸很浅，她没有察觉到风见的靠近，或者察觉到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做出反应了。
风见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先发现自己。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个人终于动了。
她微微抬起头，另一只没有缠绷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看到风见时，瞳孔短暂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猛地绷紧，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而晃了一下，膝盖磕在沙地上。
“别动。”风见说。
“你的眼睛还在渗血。”
旅人怔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绷带边缘那片洇湿的地方，随即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面沾着一层淡蓝色略带浑浊的液体。
她把手指在沙地上蹭了蹭，动作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这里是哪？”她的声音很干，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在询问还是在确认。
“砂栖。”风见说。
“这颗星球上唯一一座还在运行的定居点，你正好传送到了城门口附近。”
旅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处理“传送到了城门口”这个信息。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在追我吗。”
“没有。”
“……你是什么人。”
“这座城的管理者。”
旅人没有继续问，她的目光在风见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威胁评估。
风见能感觉到她体内有微弱但质量非常强的能量残留。
虽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但那种“别靠太近”的气息依然清晰可辨。
风见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头会下意识地微微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用左耳来对准声音的方向。
那只缠着绷带的右眼附近，能隐约看到绷带下方有一片不规则的、微微凸起的轮廓。
眼球应该已经变形了，甚至可以说是废了。
伤口很深，而且拖了很久，已经超出了自然愈合的范围。
风见没有移开目光，她从长袍内侧取出一个密封好的水囊，弯下腰，放在她与那个旅人之间的沙地上。
外壳是砂栖常见的双层陶制结构，能在大温差下保持内部温度相对稳定。
然后她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放在水囊旁边。
“城东有一间空屋子。”
“床是干净的，窗台上有灯。”她说，“你可以选择来，也可以选择走，砂栖不会扣留任何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
她走得很慢，步伐平稳，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蜷缩在沙丘背阴处的人影是不是跟上了。
她走了大约一百步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只是走得很轻，很慢，带着虚弱者特有的需要仔细控制重心才能迈出的节奏。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继续走。
城门在她面前敞开着，她跨进门内后，门没有关。
当天晚上，那只蓝发的旅人住进了城东那间空置的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扇窗、一盏用当地砂岩磨成的沙漏灯和一小盆水。
窗框朝南，背向恒星的方向。
这里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一层被恒星辐射激发出的微光云层，泛着一种如同退潮后水面般的暗青色。
风见没有去敲门，也没有问她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风见路过那间屋子时，窗台上的沙漏灯还亮着。
那意味着屋里的人没有在光线完全消失前入睡，要么是失眠，要么是警觉过度，不敢让自己陷入完全无防备的黑暗。
风见继续走过去了，没有停留。
第三天傍晚，风见去了一趟那间屋子。
她把一小罐药膏和一罐干净的清水放在门外的台阶上，用一块石子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敲了一下门框。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大约过了两分钟，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那两样东西拿了进去。
那只手在触碰到药膏罐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的质地。
风见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第四天清晨，那只蓝发的旅人站在了砂栖的城门内侧。
她的气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虽然依然消瘦，但至少走路不再会摇摇晃晃的了。
右眼的绷带换成了新的，边缘整齐地收着，绷带表面看不到新的血痕。
她的蓝色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那只没受伤的左眼正安静地看着城内的一切——街道、居民、沙石墙面上的纹路，看着砂栖的日常运作。
没有争吵，没有奔跑，一切都按照“砂之则”运转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城墙的方向。
风见站在城墙高处，俯视着城门的方向，她没有下去，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旅人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说“谢谢”或者“我该走了”之类的话。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一个简短的、几乎算不上动作的点头。
然后旅人转过身，向着城门外的沙地走去。
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她走了大约十步时，风见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不大，但清楚：“你的右眼——”
旅人停了一下。
风见沉默了片刻。
“要是没地方去，别往宇宙里漂了，来城里喝碗热汤吧。”
“……好。”说完，旅人继续向前走去。
沙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比来时深了一些，她的步子更稳了。
她走到城外大约三百步的位置时，脚步放慢了一些，她在做一个简单的准备动作。
然后她的周身泛起一层蓝色微光。那层光很薄，像是水面上的反光被风吹皱了一般，在她身边缠绕了几圈。
紧接着，空间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她从缝隙中走了进去，蓝色的微光随着裂缝的闭合一同消失。
沙地上只剩下那串脚印，和一处在橙矮星的暖光下泛着微光的浅坑。
风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沙地。
红矮星的表面活动正在缓慢增强。
再过大约四到五个本地昼夜周期，这颗星球将进入新一轮的辐射高峰。
到时候砂栖的居民们会关闭城墙上的通风口，减少外出活动，在地下储水层附近集中度过那几天。
这是这颗星球上每一个居民都必须习惯的节奏。
风见转身准备走下城墙，但脚步在迈出一步时停住了。
她想起了“心音”这个词。
在极少数仍然存世的古老典籍中，这个词总是与某些特定内容同时出现。
那些典籍记录了一种几乎已经灭绝的古老生物。
它们的血液据说能延长寿命，它们的角能嵌入武器和装置作为核心能源，它们的眼睛在某些文献中被描述为“活着的星图”。
而那些典籍的撰写者往往也会提到另一群人的存在：专门追猎这类生物、将其拆解后在各星系黑市中贩卖的群体，被统称为“猎手”。
而那些典籍中提到的那个生物，名字叫做：星空鲸。
风见从来没有见过活的星空鲸。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种被过度美化的史前生物记录。
但此刻，她站在城墙高处，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沙地，想起那个旅人.
蓝色的头发，浅得如同被稀释过的海水般的左眼，右眼处无法愈合的伤，身上散发的心音，以及她在传送走之前周身泛起的、那层极其微弱的蓝色微光。
那层光的颜色和质地，与典籍中关于星空鲸能量流动的描述有极其微弱的吻合。
她没有确认过。
那个人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提到过自己的种族。
风见只是在事后，站在城墙高处，把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她无法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过度解读了某些巧合。
毕竟宇宙中蓝色毛发的智慧种族不在少数，受伤的眼睛也随处可见，而“猎手”这个词本身也可能被用作泛指追猎者的泛称。
她只是把那个推测放在了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来的时候，右眼还在渗血，身边环绕着如同深海般的沉重。
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这就可以了。
风见走下城墙，回到城中。橙矮星的暖光依然如常地洒在砂栖的每一条街道上。
她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知道，那缕目光没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