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月走进了裂隙，蓝色微光随着裂缝的闭合一同消失。
这是她离开砂栖之后的第一次传送。
她落在了一颗灰黑色的岩石卫星上。
没有大气，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的脚踩在坚硬的冰层上，冰层底下是冻结了不知多少年的岩层。
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面上，闷哼了一声，她跪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到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稳，等到左眼的视野从模糊变回清晰。
然后她传了第二次。
这一次她落在了一颗有稀薄大气的荒芜行星上。
地面是暗红色的，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砂砾。
风很大，卷起的砂砾打在她脸上，她蹲下来，试着用手去感知这颗星球表面有没有可以吸收的游离能量。
什么都没有。
这里离恒星太远，宇宙射线被行星自身的磁场挡掉了大半。
她等了半天，然后传了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传送都让她更虚弱，她的心音储备本来就不多，从砂栖离开时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在这几次传送中又被榨干了。
她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空虚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身体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再也拧不出一滴水。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停下来。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不能再继续传送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告诉她，她还能做什么。
第六次传送，她落在了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的卫星上。
这颗卫星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下有液态的海洋。
她趴在冰面上，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然后被风吹散。
她的右眼伤口又开始疼了，那种随着心跳一起跳动的疼。
她没有去碰去伤口，她知道绷带下面是什么样子，她不想看。
她趴在冰面上，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回砂栖？
风见说“来城里喝碗热汤吧”，她说了“好”了。
但她没有回去，她不敢。
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会引来猎手，她怕自己会在某个夜晚又“误判”一个靠近的人，她怕自己会给那座安静的城带来灾厄。
不回去，不能回去。
那去哪里？
她闭上眼，左眼的视野暗了下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冰面的寒意透过身上早已破损的衣服渗进来，贴着皮肤，贴着骨头。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脚尖也是。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心音。
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她没有主动去感知，是她的身体在找。
她的身体在濒死的边缘，本能地开始“寻找同类”。
就像一头走失的幼兽，在快冻死的时候，会本能地朝任何可能有同类的方向挪动。
而在这片宇宙里，唯一还在发出星空鲸心音的东西——
是她父亲的角。
那根角被猎手拿走了，一直存在于某个黑市空间站的收藏柜里。
猎手把它当作“战利品”陈列，和其他几根从别的星空鲸头上割下来的角放在一起。
那根角已经和它的主人分离了太久，角里残留的心音微弱、断续、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乾月的身体听到了。
她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是感觉到了那个方向。
她的身体在她自己的意识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开始动了。
她的手指在冰面上抓了一下。
她的心音已经枯竭到连一次最基础的短距离传送都做不到。
她的身体也知道。
但她还是把最后那一点几乎是零的心音，全部用了出去。
没有方向，没有坐标，没有任何精准的空间感知。
她只是把自己往那个方向推了出去。
眼前的风景忽然变了。
冰面消失了，寒冷消失了，风消失了。
她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地面上，脚下是金属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和油污。
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浓重的工业废气味，混着一种陈年血渍的腥味。
光线很暗，从头顶几盏半明半灭的应急灯里渗下来，把周围照成一片昏黄。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知道，那个心音变得更清楚了。
就在附近。
她抬起头，左眼扫过四周。
这是一条走廊，很窄，两侧是粗糙的金属墙壁，上面布满管道和线缆。
走廊很长，往前延伸进一片黑暗中，远处偶尔有红点一闪一闪。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金属地面就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也顾不上隐藏了，更何况她没有力气隐藏了。
走廊拐过两个弯之后，她看到了一个舱室。舱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层暗蓝色的光。
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舱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嵌着透明的陈列柜。
每一个柜子里都放着一根角，有些很大，半透明的，内部有星云在缓缓旋转。
有些很小，像是从幼崽头上割下来的，角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最里面那个柜子，是单独的。
柜子比其他的大一些，底座是一块黑色金属。上面放着一根角。
一根深蓝色的角，角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角内部有一片极其微弱的星云，还在缓慢地、固执地旋转着。
像是这些柜子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乾月站在柜子前，看着那根角。
她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的寰宇之角。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角里最后一点还在旋转的星云。
那是父亲最后的痕迹。
那根角里，还有父亲的“声音”。
她听不清其中的内容。
她只知道，那声音很熟悉。
那是父亲在星舟里哼过的调子，是他在原初星海里游动时偶尔发出的低鸣，是他在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通过心音传过来的那种稳定的、温暖的、从不间断的节奏。
她站在那根角面前，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没有回应，角里的星云继续旋转着。
“我来找你了。”
角里的星云忽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亮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最后一刻闪了一下。
然后它又恢复了之前的旋转，继续微弱地、固执地发着光。
乾月把手掌贴在了柜子的玻璃面上。
掌心下是冰凉的玻璃，再往下是那根角，再往下是父亲。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着玻璃，看着那根角里旋转的星云。
“爸爸，我好累。”
角里的星云继续旋转着。
“我好累，我不想再逃了。”
“我想跟你和妈妈在一起。”
角里的星云缓慢地旋转着。
“可是你说，让我活下去。”
“你说，一定有能容纳我的星之海。”
“你说，让我找到那个地方。”
她的手掌在玻璃上收紧握成了拳。
“我找不到，爸爸……我找不到。”
角里的星云忽然颤动了一下。
还是很短暂。
但乾月感觉到了，那是一缕微弱的暖意，透过玻璃渗进她的掌心，沿着手腕、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那是父亲的心音。
最后一点，在寰宇之角里沉睡了那么久，终于在听到女儿的声音之后，渗了出来。
那缕暖意在她胸口停了一瞬，随后便散了。
乾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舱室的门在她身后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
那个声音很低，沙哑。
乾月的后背猛地绷紧了，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个声音。
她在和父亲母亲离开时乘坐的那艘飞船上听过那个声音。
在父亲被腰斩、母亲被斩首、她的右眼被刺穿的时候，她听过那个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
这个黑市的星空鲸猎手分区的首领站在门口。
他比乾月记忆中更高大。
脸上那道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的气息依旧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他看着乾月，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那只被绷带缠住的右眼，看着她瘦得凸出来的锁骨，看着她两鬓软塌塌垂着的蓝色鱼鳍，看着她身后那条无力拖在地上的小鲸鱼尾巴。
惊讶，星空鲸，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他笑了。
“小崽子。”他说道。
“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乾月看着他，她没有退后，她已经没有力气退后了。
她站在那里，背后是父亲碎裂的角，面前是杀死父母的凶手。
“你长得还挺快。”猎手首领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他走得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正在欣赏猎物的猎人。
“不过看这样子，也快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列柜。
那根深蓝色的角安静地躺在玻璃后面。
“你是来找那个的？”
不等乾月回答。
他径直走过乾月，来到陈列柜旁边，抬手按了一个开关。
柜子的玻璃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滑动，露出那根角。
猎手伸出手，把那根角从底座上拿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拿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收藏品。
他把角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偏头看了一眼乾月。
“这根角不错，虽然是碎的，但里面的心音比大多数成年体都浓。”
“星空鲸这种东西，果然还是越温柔，角里的东西越值钱。”
他把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向乾月。
“你想要？”
乾月没有说话。
猎手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他把角收进斗篷内侧。
“你想要，那就来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