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乾月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她扑了上去。
扑出去的姿势很难看，两条腿发软，膝盖在金属地面上磕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撞在了猎手首领的胸口！
随后抓、咬、锤。
但是她的体重太轻了。
她撞上去的时候，猎手首领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这个挂在自己胸前的瘦骨嶙峋的小孩。
“就这？”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乾月的耳朵上。
乾月的身体被那一巴掌扇得横飞出去，撞在舱壁上，后脑勺磕在一根管道的接缝处。
她眼前白了一瞬，左眼看到的东西全是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顺着舱壁滑下来，坐在地上。
嘴里有铁锈味，耳朵也因为那一下流出了蓝色的血。
她试着站起来，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指一滑，又跌了回去。
猎手首领没有追击。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瘫在墙根的小东西。
“你父母的角是我经手的。”他说，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跟同行交流一件普通的买卖。
“那头雄鲸的身体，是我砍的。”
“那头雌鲸的头，也是我斩的。”
“你右眼那个洞——也是我捅的。”
他偏了偏头。
“你想报仇？”
乾月没有回答，她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她站得很不稳，两条腿在打颤，左眼的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站起来了。
她又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换了方式，从侧面绕。
想用空间折叠绕到猎手首领背后。
但她的心音已经枯竭到连一次最基础的短距离传送都做不到。
她的“绕”只是普通的跑动，在猎手首领眼里慢得像一场慢放。
他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
她整个人像被一辆车撞了。
身体再次飞出去，这次撞在了另一面舱壁上，肋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
她从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嘴里涌出一股暗蓝色的血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
猎手首领还是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斗篷内侧那根父亲的角抽出来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在刚才的碰撞中被磕坏。
“你的眼睛比你爸的还纯。”他低头看着乾月，嘴角勾了一下。
“可惜，右眼废了，不然这颗也能卖个好价钱。”
乾月趴在地上，手指抠着金属地面的缝隙。
她的指甲裂了，指尖渗血，但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斗篷内侧的口袋上。
那根角就在那里。
但其实，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想杀死眼前的这个弑亲仇人，还是自己想要被他杀死。
她又站起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扑，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她只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猎手首领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
猎手首领看着她走过来，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角收回去，然后从腰侧抽出了一把刀。
刀身是暗灰色的，边缘泛着冷光。
“这把刀，是你父亲的脊椎骨做的。”猎手首领抬起刀，让刀身在灯光下转了一个角度，“他当时还剩半截身子，我用他的骨头磨了这把刀。”
“锋利度一般，但收藏价值不低。”
“闹剧也该结束了，把你杀了之后我就准备金盆洗手，用你们换来的钱好好过我的后半辈子。”
乾月看着那柄刀。
刀身上映着她自己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道影子，刀身上映出的，不只有她自己的。
那是母亲被斩首时软软倒下的身影。
那是父亲用断裂的双臂撑起身体、最后折角的身影。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
从原初星海到赫利俄斯，从放逐走廊到那颗工业星。
从工业星到砂栖，到这个空间站。
她想起了那些带着善意的友善的人——母亲做的饼干、父亲的温柔与沉稳、奈尔分给她的果汁、洛珂塞给她的零食、那个阿姨端来的热汤、风见放在台阶上的药膏。
她也想起了那些带着恶意的邪恶的人——那些跟着起哄欺负她的人、诺亚水池边按住她头顶的手、拾荒者伸到自己身上的爪子。
她想起了自己杀过的人——拾荒者，和那个端热汤的阿姨。
她忽然觉得，好像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猎手首领举起了刀。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存活于世间。」
猎手首领的刀落了下来。
她闭上了左眼。
她能感觉到刀锋带起的风压，冷，快，精准，对准了她脖颈正中央的那条线。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崩出来。
她能感觉到右眼窝深处那股一直持续的、闷沉的疼，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随后，她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并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是藏在她灵魂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是她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次被推开、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被伤害时，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东西。
那是父母死后，她一个人在宇宙中流浪时，每一次被猎手追杀、每一次在极端环境中濒死、每一次在黑暗中蜷缩时，一层一层堆叠上去的东西。
那是纯粹的、未经加工的、没有任何修饰的——
绝望。
还有在她还小的时候，父母用体温包裹她、用星尘喂她、用歌声哄她睡觉时，留存在她灵魂最底层的，不该属于星空鲸这个种族的——
愤怒。
「啊，我明白了。」
猎手首领的刀停在半空。
「我明白了啊——」
她的额头开始发烫。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她觉得自己在笑，但她感觉不到嘴在动。
「我的出生，我的存在，我活着，我诞生下来——」
她额头的皮肤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起来。
鼓起一个包，那个包变大、变尖。
皮肉被撕开，颅骨中有东西顶出来。
「——就只是为了体验痛苦！尝遍痛苦——！」
一根角从她的额头上硬生生地撕裂皮肉，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紫黑色的心音，疯狂地生长出来！
她感觉不到那根角的存在，她只感觉到痛。
左眼的视野被血糊住了，她能听到自己的颅骨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双手抱住头，发出了一声不属于星空鲸的尖啸。
那声音里混杂了鲸鸣的悠长和人类嘶吼，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撞击。
猎手首领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乾月的额头。
那根角正在从皮肉下面长出来，扭曲的带着暗紫色纹路的，表面还有粘稠液体滴落的角。
长势缓慢而痛苦，每长出一寸，乾月的身体就抽搐一次。
角根处的皮肤已经完全裂开了，露出暗蓝色的血肉和正在快速愈合又不断被撕裂的组织。
右眼的绷带也被新生的血肉硬生生撑开，愈合，一颗全新的眼睛在那怪异的心音冲刷下正在重新生长。
“寰宇之角？”猎手首领退了一步，“在这种状态下长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明确的变化。
他见过星空鲸的角，见过成年体的、幼崽的、被折断的、被铸造成武器的角。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根这样的角。
那根角是扭曲的，表面覆着一层粘稠的、暗紫色的东西，明明是骨质物，但是却像活物一样。
乾月抬起头。
她的额头中央多了一根角，角身上还挂着血和暗紫色的液体。
她的左眼还是蓝色的，但那只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虚无。
乾月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动着，角根部的皮肉翻卷着，角尖处不断有暗紫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嘶嘶声。
“那是什么……？”猎手首领盯着那根角溢流出的液体，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可以被识别的情绪。
不确定。
“哈！但也没事，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自己长出角来自己加价啊！”
乾月再次动了，她冲了上去。
猎手首领挥刀横斩，他的速度很快，刀锋精准地切向乾月的脖颈。
但乾月没有减速，她迎着刀锋冲了过去。
刀锋切进了她的左肩，切到骨头，卡住了。
乾月没有停。
她借着刀身卡在肩骨里的力道，整个人扑到了猎手首领的身上。
她的左手抓住了他的脸。
指甲抠进了他的皮肤，猎手首领发出了一声低吼，想要把她甩开，但她的手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脸上。
她的右手抓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指甲抠进腕关节里。
她张开嘴俯下身，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咬合力惊人！那牙直接咬穿了斗篷，咬碎内甲，最后，牙齿咬住了一块软肉！
然后，撕——！
猎手首领痛呼一声，猛地甩动手臂。
乾月被甩开，但她在被甩开的瞬间，用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斗篷边缘。
斗篷被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甲和腰侧的口袋。
父亲那根角就在口袋里。
乾月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直接撞在他的腰侧，力气之大，将首领撞倒，乾月又一次开始抓、锤。
与此同时，头上的角中持续的流出污染心音，那污染心音从角里涌出来，像一条紫色的毒蛇，钻进他装甲的缝隙里，钻进他的皮肤。
猎手首领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部，发现那里的装甲正在变黑、变脆、龟裂。
“你——！”
乾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耳朵，把他的头往下拽，然后用膝盖撞了上去。
一次，两次，三次！
她每一次都撞在他的鼻梁上，撞得他满脸是血。
她的膝盖骨在第二次撞击的时候就碎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继续撞。
猎手首领终于挣开了。
他一拳打在她的胸口，把她击飞出去。
但这一拳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力道，他的手臂上沾满了紫黑色的污染，那些污染正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
乾月撞在墙上，吐出一口暗蓝色的血，她又爬了起来！
她的左肩里还嵌着那柄骨刀的刀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然后用手把刀从肩肉里拔了出来。
血喷涌而出，只是没一会那些污染心音就迅速填补上伤口。
她握着那柄用父亲脊椎骨磨成的刀，朝猎手首领冲了过去。
猎手首领后退了一步，他在后退，这是他第一次后退。
但乾月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她握着刀，没有章法地乱砍，每一刀都带着那根角里溢出来的污染心音。
刀锋划过他的胸甲、手臂、大腿。
那些伤口不深，但每一道伤口周围都开始发黑，开始在污染心音的侵蚀下腐烂。
猎手首领抓住了她的手腕，想把刀夺下来。
但乾月松开了刀，另一只手抠进了他胸甲的一道裂缝里，扯开了一条更大的口子。
她的手臂伸进裂缝，直直插进了内甲下面的肉体。
污染心音从她的指尖灌了进去。
猎手首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他猛地推开乾月，转身朝舱室门口跑去。
乾月追了上去。
她追得不快，她的膝盖碎了，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但首领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有砍伤和砸伤，还有灌入体内的污染心音。
猎手首领跑出舱室，冲进走廊，沿着一排排金属管道朝空间站的核心区域跑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污染心音正在从他的肋部和胸口扩散，腐蚀他的内脏，侵蚀他的神经。
他跑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膝盖一软，摔倒在地。
然后转过身满脸惊恐的看着乾月。
乾月追了上来，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弯下腰，从猎手首领的腰侧口袋里抽出了那根角。
父亲的角。
深蓝色的，有裂纹的，内部星云还在旋转的角。
她把它握在手里，然后高高举了起来。
用那根角，对准了猎手首领的胸口。
“你下去之后，”她的声音很沙哑，说道∶“告诉我爸爸妈妈，我给他们报仇了。”
她把那根角扎了进去！
猎手首领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同时乾月自身流出的污染心音顺着父亲的寰宇之角灌进了他的胸腔，腐蚀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在金属地面上痉挛般地抓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乾月跨坐在他身上，她看着他的脸。
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此刻已经不再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但是乾月没有停，她继续高高举起父亲的角，对准首领的头。
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肉体与角的碰撞，在空间站的灯光下发出“啪” “啪” “啪”的声音。
直到首领的头面目全非。
然后乾月站了起来。
她头上的角上的污染心音还在往外溢，暗紫色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滴在猎手首领的尸体上，滴在金属地面上。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污染心音从她额头那根角里像洪水一样涌出来，灌满了整条走廊。
那些还在空间站里活动的猎手，有的在维修区，有的在武器库，有的在宿舍舱里。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污染心音灌进通风管道，灌进每一间舱室，灌进所有还活着的生物的肺里。
那些猎手开始咳嗽，然后开始吐血。
然后他们的皮肤开始变黑、龟裂、剥落。
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空间站里再没有第二个活物。
但污染心音没有停。
它继续从乾月的角里涌出来，像一座被凿穿的堤坝。
空间站的金属结构开始被腐蚀，舱壁发黑、管道龟裂、线路短路。
火花从破裂的管道里溅出来，落在泄漏的燃料上，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那簇火苗烧着舱壁，蔓延到下一簇，再下一簇。
空间站内部开始有火光在跳动。
乾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火光。
她的左眼看到的东西开始重影，右眼窝里那团污染心音凝结的眼睛正在生长，她的额头那根角持续地在溢流紫黑色的能量。
一股无处发泄、控制不住的冲动在自己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开始砸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砸什么。
她只是抓起了走廊里一块断裂的金属管，砸向墙壁上的显示屏，屏幕碎了。
她又砸了另一个。
她把旁边的储物柜踹翻，里面的工具和零件散了一地。
她冲到下一间舱室，把陈列架推倒。
别的星空鲸的角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砸过黑市空间站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舱室。
那些已经被污染心音侵蚀过的地方，舱壁发黑，管道龟裂。
她砸下去的时候，那些已经脆化的金属像纸一样碎开。
火星从破裂的管道里溅出来，点燃了更多的火。
火在她身后蔓延，把一切都烧成暗红色的灰烬。
她没有停。
停下来，她就会开始想，她不能想。
她不能想“爸爸妈妈不在了”，不能想“我杀了好多人”，不能想“我变成了怪物”。
所以她用砸东西来填满自己的脑子，砸东西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用力。
她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况且，她也控制不住自己。
火越烧越大，烟从破裂的管道里涌出来，沿着金属地面铺展开。
她砸了一路，烧了一路。
而就在乾月完全注意不到的空间站角落中，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那里，空间站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那个人身上，长长的蓝发，戴着面甲，面甲下的金色眼眸随着灯光的明明灭灭发出了金色的光。
那个人就在暗处一直看着这一切。
等到乾月的意识回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身后是那个首领的尸体，面前是一扇门
门已经被她砸坏了，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她走了进去。
火已经烧到了这条走廊。
烟雾从破裂的管道里涌出来，沿着金属地面铺展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舱室。
四面墙壁上嵌着透明的陈列柜。
但柜子都碎了，别的星空鲸的角摔在地上，沾着灰，像一堆没人在意的碎石。
最里面那个柜子还在。
黑色的金属底座，上面空荡荡的。
父亲的那根角被她扎进了猎手首领的头上，现在还在那具尸体的头上。
她看着那个空柜子。
火在她身后烧着，烟在她头顶蔓延。
她听不见，闻不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柜子。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黑色金属上。
额头上的角抵着地面，让她跪得很不舒服。但她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空柜子的底座。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声吞没。
“我找到你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蔓延。
空间站的金属结构在高温中发出呻吟。
她跪在空柜子前面，很久没有动。
右眼窝里，那团污染心音凝结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凝固成一颗眼球的形状。
她的额头那根角还在溢流着紫黑色的能量，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活着，她报了仇，她杀了那个杀了她父母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跪在空柜子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闭上了眼。
火在她身后继续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