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起伸手挠了挠脸,却一不小心把指甲给剥了下来。
不过这并不碍事,他又挠了挠脑袋,粘连在脸上的些许溃烂皮肤正逐渐剥落。他觉得头皮痒痒的。
当然,不是因为突然要长脑子了,只是他的脸皮正在逐渐恢复,相较于身体其他部位,这里的恢复速度尤为快速,想来也是,带着嫌犯去指认犯人,脸都没了怎么认。
“薛书雁的狗可不好当。”
她先是凝视了荀起的脸庞片刻,才这样说道。
鉴于他现在只能用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来形容的脸,她应该不是在指那方面的事,其中也许存在着更加耐人寻味的考量。
然后,无论是看透了荀起这个人,还是自认为看透了,火凰宗的宗主得出结论,他可能被盯上了。
她和薛书雁关系不错,想必对其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
所以商雁初意味深长的神情让他一下子来了些许精神。
有幸见过薛总使其人的都会对其有一个清楚的认知,这是一个把“我是一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给刻在脸上的美艳妖妇,她甚至从未掩饰过深沉的城府,被这样的人所利用,还是明目张胆赤裸裸地扬言利用,这显然不会是什么轻松悠闲的好活计。
面对这样一个符合一切坏女人刻板印象的女人,就算说她的最终目的是拿他祭天,他多半也只会哦一声,对此见怪不怪。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提上这么一嘴呢?这女人莫名其妙的表情又是整哪一出?
其中一定有什么值得深挖探究的东西存在。
谁也不能确信具体的原因,也许是扮猪却只吃了几章的饲料,一只处于被动之中,使他有些乏了,想找些别的乐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但无论如何,他的兴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无比突兀,且十分难得一见地被勾了起来。
所以他罕见地继续追问了下去:“哦?总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有个大概了解,我接下来不会很好过,这我也清楚。在彼此都知晓这点之上,您还特地提上一嘴这狗不好当,这是什么意思?可否透露一二?这其中,可有什么蹊跷或者门道?具体而言,她想做什么?”
一连串的直接疑问如连珠炮般从他那张干裂的嘴中吐出,无论何时都始终沉静温和的语速和声调此刻罕见地变得急促而有些许亢奋。
系统大感新奇,暗自感慨,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宿主原来也有似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刻。
商雁初脸上很快变出了些许不悦的神色。
兴许只是觉得聒噪了,又或者是惊觉,自己不知为何,居然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了感情,亦或者倾吐了多余的话语,自觉失言,那份意味深长的神色很快自其无瑕的脸上消失,商雁初没再多解释哪怕一字一句,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蕴含了无限遐想的曼妙背影。
“说一说嘛,这让我好不安呐,我最后到底会怎么样啊,当她的狗最后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吧,我好害怕啊,哪怕只是稍微透个底也好啊,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死得明白一点嘛……”
身为一宗之主与渡劫大能的威严,商雁初并未理睬。
没能得到回应,他却不依不饶,仍旧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口若悬河,越说越起劲,若非自觉现在的自己这样做可能有些让人反胃,兴许还会呐呐呐地撒娇叫上几声。
语气也变得轻佻随性,对于渡劫期大能本该表现出的那种敬畏更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这自一开始便没有存在过。
足踏赤锋,剑曳长痕划破长空,剑光如流星坠野,瞬息跨越百里,本就飞快的剑速似乎又快上了几分,下方峰峦江河飞速向后倒退,扑面而来的风变得有些狂躁,由商雁初一人所营造的清冷氛围就在这一句接一句一嘴接一嘴的嘈杂中消散,系统对于这个宿主有了新的认识。
不曾想,居然还有个话痨属性。这倒也很符合他那神神叨叨的神经病形象。
商雁初终究也没有回话,不过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回应了他聒噪的,是胸口处新开的一个透明窟窿,以及奔走于体内,狂躁肆虐起来的灵气,伤势仍在愈合,只是其间所承受的痛苦却不再可相提并论。
荀起僵住片刻,他闭上嘴,缓缓低下头,无言凝视着自己胸前的伤口。
“……嘿。”他又笑了。
随即,朝背对着他的女子那曼妙的身影,慢悠悠地举起了方才不小心剥掉了指甲的手指。
“宿主,你这是……”不好的预感再度升起,系统再次体会到心跳骤停的感觉。
事关爱女,即便身为窥得天道、只差一步便可得道飞升的渡劫修士,商雁初仍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她心中留有牵挂,怀揣着心事,竟对身后男子的小动作一无所觉,更浑然不觉,身为东域有数的绝顶强者的自己,已在鬼门关边上懵懵懂懂走过一回。
【严重警告,严重警告!该女子为重要攻略对象,不可杀害!不可杀害!】
不知间隔的时间究竟是长是短,系统却不想,这约束宿主行为的警告弹窗就这样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且不明所以的时机再次弹了出来。
他见了弹窗,却反倒显得比系统还讶异:“这一下能直接要了她命么……”
“宿,宿主,这突然间的,又是为何啊。”系统战战兢兢问道。
“我觉得装弱故意吃瘪的戏码有点腻了,而且对这女人有点不爽。”他说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随性。
“不,不爽?”
“哈,你知道我现在在考虑什么吗?”脸部传来灼烧的刺痛,能感觉到有新生的皮肉正挤落溃烂的死皮,重新将他的脸部覆盖,他的嘴角悄然咧起,却不再是往日那和煦如微风、让人心生好感的浅笑。
“什、什么啊。”系统傻愣愣问道。
“我在想,是要就这样前往那个所谓的东域第一大宗,然后让宗门上下的弟子瞧着他们最伟大的宗主惨死的景象,还是等回到了火凰宗,当着她的面,把她自继承来守护至今的宗门、她毕生的心血付之一炬,将所有的宗门弟子屠戮殆尽?”
你觉得那个比较吼啊?他又抬起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问询起系统的意见。
哪一个都不吼啊!系统在内心咆哮道。
“您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不就是她对你的态度差了一些吗,刚见面还一言不合就动手了,那时连还手都没有,以宿主你随和的性子,不应该就这样简简单单被惹毛了呀……”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荀起却反问道。
“呃……”系统一时被噎住了。
“我可曾在何时有说过,我是一个脾气很好,很容易相处的人了?”他此刻的笑容和语气远比方才的商雁初要来得瘆人。
商雁初好似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凤眸一抬,却只是朝着某处方向远远望去。
远处,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几座山峰莫名崩溃倒塌,于夕阳下轰然倒塌,惊飞了栖息于山林之上的群鸟。
……
火凰宗宗门距离行天司所在的万仞峰有很长一段距离,然而,这点距离的终点处在举手投足皆有搬山填海之能的顶尖修士眼里,也不过夕至暮往的邻近之处。
不多时,透过缭绕于天际的云雾,火凰宗的山门已遥遥在望。
忽地,商雁初黛眉微蹙。
玉手轻轻拂过颀长秀颈,感到有些微的湿润。
眸光顺着神识扫过身后,没有回头,却仍能感觉到,坐在飞剑上的那名男子伤势几乎已然痊愈,仍龇牙咧嘴,咿咿呜呜地呻吟着。
她垂下纤长浓密的睫羽,静默地注视着自己方才抹过后颈手掌的掌心,不知为何,感觉手足有些冰凉。
瑰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与茫然。
自己似乎,不知为何,不知在什么时候……
流下了冷汗?
被她用作示威与惩戒的火炎所造成的严重烧伤已几近痊愈,荀起仍捂着胸口处血流如注的几个窟窿,哀声叫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