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面没有路。
雷格扛着木箱，走在一条被碎石掩埋的旧矿道里。洞壁上的铁矿已经被开采殆尽，只剩下一些生锈的支架，风从缝隙中吹进来，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在一块岩石裂缝的地方停下来了。
三年前，帝国边境军曾在此处追剿一支魔族商队。实际上商队并没有逃进山里，而是用魔法把矿洞的入口封住，在废弃的矿坑下面建立起了临时据点。
雷格举手，在岩石上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间隔和前世记忆中的是一样的。
岩壁后面传来的是机械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从黑暗中射出十几支黑色的弩箭，箭头发出幽蓝的光芒。矿道两边同时出现了红色的眼睛，披着骨头甲的魔族战士从阴影里走出来，把雷格围在中间。
“人类。”
为首的魔族手中拿着一把弯刀，声音很低沉，“把箱子放下，跪下来。”
雷格并没有拔出宝剑。
他把箱子上的绳子解开之后，把黑布掀了起来。
苍白的龙骨只露出了半截。
从箱子里面散发出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周围的火把也跟着一晃。几个魔族战士下意识的向后退去，但是弩箭仍然对着他的胸口。
“我找莉莉丝·夜瞳。”
雷格把箱子又盖上了。
“告诉她，我带来了帝国正在研究的东西。”
弯刀稍微向下倾斜了一点。
“你没有资格直呼公主的名字。”
“那就把箱子弄坏。”
雷格看了看对方的刀锋，“里面的东西接触到魔力就会产生反噬。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是没有人能在这里得到完整的龙骨。”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仿佛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一样。
带头的魔族看了他一会儿之后，抬手让弩手把武器放下。
“带他进去。”
岩壁慢慢的向里面打开。
后面是被黑晶石照得通亮的地下大厅。石柱上刻满了不认识的符号，几个魔族妇孺从旁边走过，见到雷格之后都停了下来。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躲避跟戒备。
雷格走过一处石台，上面有几只空药瓶。
瓶底还有暗红色的药渣。
这是魔族伤员常用的止血药。前世红叶谷失陷之后，莉莉丝的部族曾在此地隐匿了四个月的时间。在那个时期，他们缺少粮食，缺少药品，也没有可以抵御帝国追兵的军队。
现在，这里已经比记忆中要破败得多。
会客厅在地下据点最里面。
雷格被带进来的时候，首先见到的就是站在石桌后面的那个少女。
她人很瘦，黑发长到腰间，在额头处长着一对小弯角。左眼为冷银色，右眼则呈深红色。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衣，袖子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锁骨下面的位置有一枚暗金色的坠子。
莉莉丝没有起来。
她的身后有四个护卫，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放在了刀柄上。
“帝国首席龙骑士。”
她看着雷格肩膀上破损的护甲，嘴角微微上扬。
“人类的英雄，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跑到我们这里来，向魔族求救？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笑话。”
雷格把木箱放到石桌旁边。
“我不是来求你的，公主。”
他拉开一把石椅坐下，肩部的伤口在动的时候会渗出鲜红的血液。
“我是来提供一个选择。一个可以使你们部族存续下去，甚至要让帝国付出代价的选择。我手中的，是入场券。”
厅里面很静。
莉莉莉丝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之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一个杀死我们族人的骑士？”
“你不需要相信我。”
“那么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因为你还没杀我。”
莉莉丝眼中的红光稍微收缩了一下。她抬起手来，手指间便出现了一缕黑焰。黑焰是不产生热量的，从雷格的脸颊旁边掠过之后，停在了他的耳旁。
石椅的一个角慢慢的融化了。
“这里不是帝国军营。”她说，“收起你的骄傲吧。”
雷格没有抬眼。
“这里也不是刑场。你只想杀我，就不会让我把箱子带进来。”
黑焰停顿了一下之后，在空中渐渐消失了。
莉莉丝收回了手之后，眼中的神色就更加冷酷了。
“箱子里有什么？”
“骸骨魔装的核心材料。”
几个护卫的呼吸都是一滞。
莉莉丝不动，但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帝国近几年一直在搜捕龙族。原来并不是为了战争。”
“他们已经拆开了龙骨，取出了龙魂，并且用炼金阵强行驱动。”
雷格掀开箱子的盖子，把那颗苍白的头骨放到灯光下面。
暗红色的纹路就像凝固了的血液一样，在骨头缝隙里慢慢闪烁。
“这是第一组实验材料。帝国想要制造出不需要契约，不需要龙骑士，就可以独立作战的武器。”
莉莉丝看着龙骨，脸上的冷意并没有改变。
“你曾经为他们而战。”
“所以我明白它有什么样的弱点。”
“你要什么？”
“魔族的魔导技术，矿石，还有一个可以安全地对赤炎进行改造的地方。”
“你想把自己的龙也变成兵器？”
雷格抬起头来。
“不。我做的就是共生装甲。”
他用手按住箱子的盖子，说话声音不大。
“不剥夺龙的生命，也不强迫龙魂屈服。装甲依附在活体上，并且由契约一起控制。可以增强力量，也可以随时解除。”
莉莉丝看着他，好像是在看一个荒唐的疯子。
“人类会将刀柄交给别人，但是刀刃却不放在刀鞘中。”
“帝国不会。”
雷格说，“但是我会。”
“凭一句话？”
“凭我知道帝国下一步会怎么做。”
莉莉丝的手停在了空中。
雷格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材料跟理念只能引起对方的兴趣，而要让对方下注，就必须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的人命等不起。去查一下吧。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三天之后我们再谈合作的事。如果我说错了，那么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任由你处置。”
莉莉丝一直看着雷格。
过了几秒钟之后，她就对身边的护卫说：
“把他关起来，好好的看管着。派人去红叶谷！”
护卫领命上前。
雷格没有反抗，在经过莉莉丝身边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
“公主。”
莉莉丝转过脸去。
“别让查证情报的人带太多的人。帝国正等着你们全部出动。”
她的异色瞳孔终于发生了改变。
雷格被推进了石牢，厚重的铁门关上了。门外传来锁链掉落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了急促而远去的脚步声。
石牢中只有一盏微弱的魔晶灯。
雷格靠在墙边坐了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很快，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
莉莉丝站在铁门外，没有说话。
雷格睁开了眼睛，发现门缝外面有一枚暗金色的坠饰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问到：
“你的龙，还活着吗？”
雷格没有开口。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慢慢远离了。
而在红叶谷那边，夜晚被第一道火光给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