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谷外的雾还没有散去。
三个魔族的探子藏身于断崖之后，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为首的骨刃伏低了身子，看着远方那片安静的森林。
“公主太谨慎了。”
年轻的侦察兵缩了缩脖子说，“帝国巡逻队如果真要进山谷，早就该出现了。”
“再等等。”
骨刃不回头，说，“人类的情报，最好别信得太快。”
话音刚落，林中就传来了一阵枯枝折断的声音。
三个人一起俯下身去。
十几名穿着灰色斗篷的人从山道上走过。他们不带旗帜，但是靴子是帝国边境军制式的。走在最前面的人停在了谷口处，并且做出了一个手势。
后面的人马上散开了。
有人登上左边的高坡，也有人绕到谷后，还有两个人拿出了短铲，在地上埋了一个黑色金属筒。
年轻的侦察兵手指一僵。
那不是巡逻。
他们在布置包围。
骨刃抬手制止了后面的人拔刀。他顺着山脊往下看，等到第三批人从雾中走出来之后，才把传讯晶石捏碎。
晶石中发出的光一闪之后就不见了。
“撤。”
三个人没有去通知谷内的补给队，而是各自前往预定的地方。红叶谷中的十七名魔族很快收拾好了粮食，药品，沿着暗道离开了。
最后一辆运药车刚进入山腹，谷口就出现了第一道炼金火光。
爆炸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骨刃转过头来，后颈的鳞片不由自主的竖了起来。
如果晚半刻钟，谷里的伤员和孩子一个也走不了。
传讯晶石又亮了，里面传来莉莉丝的声音。
“确认人数。”
“全部撤出。帝国军有三十多人，带着炼金火药和封锁弩。不是搜查，是战术包围。”
骨刃停顿了一下，小声说道：
“那个人类说中了。”
晶石的另一端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光就熄灭了。
石牢外面的锁链也同时被卸掉了。
雷格睁开眼。
莉莉丝站到门外，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两侧，暗金色的坠饰紧贴着她的衣服。她没有带随从，脸上的神色也比之前要沉重一些。
铁门打开之后，两人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对视。
没有人先开口。
雷格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还有温度的传讯晶石上。莉莉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就将晶石收进了袖子里。
“红叶谷的补给点已经撤完了。”她说。
“死伤呢？”
“没有。”
雷格点了一下头。
莉莉丝盯着他说：“你早就知道帝国会在那里行动了？”
“知道大概的时间和位置。”
“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说得太多了，没有人会信。”
莉莉丝的手指从袖口处探出，之后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你救了我的人。”
“他们自己撤得够快。”
“没有你的消息，他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雷格没有再接话。
莉莉丝来到石牢，停在了雷格的面前。她看见了雷格肩上干涸的血迹，也看见了地上那柄没有出鞘的长剑。
“你可以出来了。”
“去哪？”
“黑曜石之谷。”
雷格抬起头来。
那是魔族真正的核心领地，也是前世帝国最先发起总攻的地方。那里有魔族最大的矿脉，最完整的魔导工坊，以及莉莉丝母亲留下的研究遗产。
“你决定相信我？”
“别误会。”
莉莉丝转身走出了石牢，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过来。
“你救了我的人。但是这不代表我信任你，雷格·焚风。我只是信任你的价值。别让我失望。”
雷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到发麻的手腕。
“彼此。”
莉莉丝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你还是那么讨厌。”
“你之前说过，这里不是帝国军营。”
“所以你觉得可以随便说话？”
“至少不用先申请。”
石牢之外静悄悄的。
莉莉丝侧过脸去，眼中的冷光稍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原状。
黑曜石之谷距离临时据点很近。
他们没有在地面上行走。
一条用晶石照明的地下通道向着山腹里面延伸，沿途不断地有魔族的目光投来。有人停下来搬运矿石，有人站在工坊门口低声交谈。雷格听不清里面说的是什么，但是能感觉到别人眼中的排斥。
一个披着骨甲的魔族头目站在通道中间。
“公主，带一个人类进核心谷地，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
莉莉丝并没有停下来。
那个魔族却用胳膊横在雷格面前。
“人类的手，碰过多少魔族的血？”
雷格看着他说：“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不会在这里杀了你？”
“因为你的位置挡住了路。”
他看了一眼对方脚边的晶石管线。
“再往前走半步，你踩断的就是工坊的冷却管。里面的熔液会顺着地沟流到伤员区。”
魔族头目脸色一变，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晶石管线就在他的靴子旁边，上面有一层很薄的黑霜。
雷格从他身边经过。
“还有，你的左肩护甲装反了。真要动手，抬手臂就会被卡住。”
那名头目突然转身，手按在刀柄上。
莉莉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咬着牙，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拔出刀来。
黑曜石之谷建在一座巨大的水晶洞穴之中。
城市的顶部悬着成片的紫色晶簇，光线从内部穿过，照射到石桥，塔楼和工坊上，使它们时明时暗。无数魔械沿着轨道慢慢前行，胸腔里的魔导核心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雷格停在一座工坊外面。
一具四臂魔械正拉着矿石车，符文回路从核心一直延伸到关节处，每次发力的时候都会依次亮起来。
“魔导核心提供能量，符文负责传导。”雷格说。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一遍就明白了？”
“帝国的炼金阵也有回路。但是你们把回路刻入了结构当中。”
雷格走到一块空白的石板前，拿起旁边的一支炭笔。
“如果将魔导核心直接接入龙骨，能量就会侵入到血肉之中。活龙承受不了。”
他在石板上画了一条粗线，在两侧又画了几个交错的符文。
“核心要放在外面。这里要有缓冲层，把魔力和鳞片隔开。能量不能平均分配，龙翼与利爪的消耗不同，应该各自建立回路。”
莉莉丝向前走近了些。
雷格没有停下笔。
“龙翼负责爆发，利爪负责承重。胸腹部位只做稳定，不参与强行增幅。否则在战斗中一旦核心过载，最先折断的就是脊骨。”
炭笔画下了最后一笔。
一副粗糙的结构图被绘制在了石板之上。
魔导核心位于龙躯外侧，几条符文管道从肩胛处延伸出去，分布到双翼和前肢。装甲没有覆盖头颅，也没有被钉入鳞片之中，只用环扣和软性的晶膜来固定。
莉莉丝一直看着那张图，没有说什么。
周围的工匠也都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雷格抬头问道：“怎么？”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分流符文。
“这是我母亲曾经研究过的一个方向。”
“她失败了？”
“她没有失败。”
莉莉丝看着石板，异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只是还缺一个，愿意让龙自己选择的人。”
工坊深处，一枚封存了很久的魔导核心突然亮了起来。
雷格和莉莉丝都把头转了过来。
那光芒透过黑暗，像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