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峡谷里的雾气很冷。
像吸饱了冰水的粗布一样，沉甸甸的压在废弃研究所的石墙外面。
卡尔反手抽出刀来，刀锋一下就砍在了最后一个暗哨的咽喉上。在鲜血流出之前，他左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后颈，顺势将尸体摔到了掩体之后。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第四个。
好顺利啊。
连那些暗藏在废土下面的警戒法阵，都和雷格画出的路线分毫不差。队伍犹如一把无形的利刃，轻易的穿过了帝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一直逼近到中心。
卡尔收起刀来，侧过脸去看了一下前面人的背影。
雷格停在了主建筑铁门外面。肩上灰甲隐没于暗处，脊背挺得非常直。他不四处张望，呼吸频率也没有改变，好像自己走在自己家的后院一样。
那种可以看透一切的笃定让卡尔心里感到有些烦躁。
铁门上的液压锁被悄悄的拧断了。
“跟上。”雷格没有回头，简略的做了个手势。
门缝之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长廊。每隔十步左右，在墙壁两边就安装了一盏休眠状态的晶灯。穿过二百步的走廊之后，就到了被封锁起来的核心仓库。根据换班的时间来看，这条通道上会有半个多时辰是空闲的。
队伍很快融入到黑夜之中。
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走廊里面本来应该是静悄悄的，但是风中却多了点微微的颤动。
不是机器发出的声音。
是铠甲碰撞发出的声音。
雷格猛的停住。
通道尽头的光晕被几道巨大的黑影强行切断了。沉重的铁靴踏在地上，并不害怕，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迎面走来。
他们没有穿边境军常用的轻型制式甲，而是穿上了将全身都罩住的黑色重铠。头盔面甲只留出两条倒V形的小缝，里面隐隐约约有炼金回路发出的红色光芒。
卡尔的呼吸有些急促，手里拿着刀看着雷格，等待着雷格给出指令。
是撤还是强攻。
雷格并没有动。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雷格一直盯着靠近的黑甲，左腕上的搭扣发出了一丝皮革悲鸣，是被过度绷紧的手部肌肉硬生生的把皮撕开了。
不对。
换岗时间不正确，兵种配置也不正确。帝国内部的“黑甲卫”决不会出现在边境上废弃的据点中。这是只有高层才能调动的私人武装部队。
是因为他们先发制人的攻击了落石坡吗？还是由于补给点事件使得帝国收缩了防务？
微小的波澜终于汇聚成了足以掀翻现实的海啸。
但是雷格脑海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战术了。
在那一瞬间，地下通道在他眼前急剧的变形。石壁的纹路剥落之后就变成了露天刑场上的粗石柱。黑甲兵身上散发出的炼金红光与记忆中缠绕着龙骨的阵法余烬完全一致。
金属凿入骨头缝隙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咔。”
短锤击打。铁楔子穿过去。
“何必呢，雷格？”奥古斯特温和的笑声带着回音，在走廊上盘旋。黑甲卫面甲之后的红色光芒变成凯恩拔剑时冷酷的眼神。
雷格听到了赤炎发出的悲鸣。
很轻，就在灵魂契约断裂的地方。
冷汗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强烈的憋闷感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他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百步之外，黑甲巡逻队的队长似乎感觉到前面的阴影不太对劲，于是抬起装有魔能弩的左臂，头盔上的探照晶石也跟着扫了过来。
白色的光亮驱走了黑夜。
在光晕照射到雷格的脸颊的时候，卡尔就已经快要发起攻击了。
他需要雷格打出掩护或者冲锋的手势，以此调动身后的十一名魔族战士。
雷格举起了手。
但是他没有下达任何潜入小队应有的战术指令。在幻觉强烈到极点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做出一个帝国龙骑士在空中混战时才会懂的动作——
右手握拳，向斜下方重重一压，随后护住左肩。
那是“左翼受损，收拢阵脚，坚守”的意思。
在这狭窄的敌后通道中，这是一个毫无意义，没有人能看懂的废指令。
卡尔愣了半息。
就犹豫了这么一点点的时间，就足以要了人的命。
“什么人？！”
黑甲队长吼道，左手的炼金弩立刻射出一道红光。
“轰——！”
爆裂箭在前方三步之内爆炸开来，气浪把两个没有来得及反应的魔族给掀飞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据点，走廊两边隐藏的射击孔也随之打开。
暴露了。
无数帝国军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从后面的小道上不断的涌出来。
火焰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卡尔挥刀劈飞了一支冷箭，怒吼道：“雷格！你他妈在干什么？！”
雷格听不到。
警报声在他耳朵里就是刑场上的宣告。眼前的重装士兵正把赤炎推进炼金台中。他不拿腰间的剑，而是伸出手去抓虚空，好像要弄断那些并不存在的锁链一样。
一只微微有些凉意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肩膀。
莉莉丝。
“清醒点！”她侧过头避开擦过发丝的弩箭，在雷格的肩甲上抓出一道痕迹。
雷格突然把头转了过去。
那双平时非常平静，深邃的眼睛此时瞳孔涣散得可怕。没有焦距，没有算计，只有被绝望撕裂之后的荒芜。他反手抓住莉莉丝的手腕，手指骨都快要捏碎她的手腕了。
“是陷阱……”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走。赤炎……快走！”
这几道根本拼凑不完整的音节，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哀求般的战栗。
莉莉丝眼中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看到那个在谈判桌上冷血的提出整个方案，永远算无遗策的人类，此时已经变成了一条被折断脊骨的困兽。
他崩溃了。
前面通道里，几名黑甲卫把一台大型魔能机炮很快推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在黑暗中预热，发出耀眼的白光。
在这样狭窄的地势上被机炮扫射，没有生灵能够保持完整无缺的身体。
莉莉丝的眼神立刻就沉到了底。
她一下子甩开了雷格的手，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犹豫多久，反手一掌将雷格打到了旁边的岔道阴影中。
“卡尔！”
莉莉丝厉声吼叫，声音把走廊里爆破的响动都给淹没了，“带上这个废物！从通风井滚出去！”
卡尔咬着牙，一把抓住雷格的衣领，拖着他朝后方狂奔。
沉重的铁靴声，拉弦声在走廊里被放大了。
莉莉丝自己转过身去。
黑色的头发被气浪掀了起来。她双手交叉放在锁骨下面，佩戴的暗金色坠子发出从未有过的诡异红色光芒，黑色的魔火迅速蔓延到两边的石壁上，形成一道分隔生与死的火焰之墙。
在她的面前，机炮预热的光已经到了临界点。
“别停！走——”
卡尔拼命把雷格拽到通风井口边上。
在那一瞬间，雷格因为剧烈的拉扯而踉跄回头。
视线穿过了冰冷的铁栅栏，魔火与重炮发出的白光轰然相撞。极致的光芒使走廊变成一片真空，把最前面那个单薄的黑影吞没了进去。
天地间没有了声音。
只有那片鲜红的火焰之光，完美无瑕的填满了他一年前，或者说十七年后，在那个下雪的刑场之上，眼睁睁的看着赤炎被火焰炼化时留下的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