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声音顺着通风井传到隧道里，震落了一层灰尘。
卡尔将雷格摔到了有水的泥地上。
水花飞溅，很冷。
“这就是你所说的万无一失吗？”卡尔的刀尖指着地面，眼睛通红，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废物，疯狗，公主为了给你断后——”
咒骂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一样。
雷格没有动。他的脊背是弯曲的，黑牢里的铁环跟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耳中回荡，视野里也蒙上了一层血红的翳子。但是渐渐的，一种更加真实的气息也掺杂了进去。
焦糊味。夹杂着魔族血液特有的，微甘的铁锈气。
胸口忽然感到很沉重。眼睁睁的看着生物被推下深渊，而自己却不能动弹，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感觉，再次将他的喉咙紧紧的扼住了。
这次深渊中的人并不是赤炎。
雷格的手指在自己身体的一侧微微颤抖。手指深深的刺进手掌之中，尖锐的疼痛沿着神经末梢逆流到大脑里，在里面劈出了一条裂缝。
视野中出现的重影晃动了一下。他望着虚空，眼中的浑浊好像被烈火焚烧过一样，一点一点的烧毁，剥落，露出里面漆黑阴冷的颜色。
雷格举手抓住了卡尔的手腕。
没见他怎么作势，卡尔的小臂却突然麻木起来，刀差点脱手，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她在哪里？”
雷格站起身来。声音像吞了带血的沙子一样哑。
卡尔愣住了，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前面被机炮封锁住了，现在回去就是……”
话还没说完。雷格从他身边走过，伸手拿走了后腰的制式长剑。
“放开道路。”他说。
通道里面，三个帝国黑甲卫正在踏着废墟向前走。沉重的铁靴声很有压迫感，探照晶石发出的白光四处照射。
忽然间刮起了风。
没有任何多余的掩护，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潜伏。雷格从拐角处的阴影中走出来，直直走进了刺目的光晕里。
迎面撞上了魔能弩射出的红光。他不闪不避，在光线快要落到自己身上之前稍微偏一下头。气流掠过脸颊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了一道很细的血痕。
脚步的速度骤然拔高。
一步，两步，三步。
长剑举起来，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军用突刺。
剑尖从一个很巧妙的角度切入到第一名黑甲卫的面甲倒V形缝隙中，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皮肉破裂的声音非常细微。
拔出剑来之后侧身。雷格顺势用膝盖顶了一下第二个人的胸甲上最脆弱的铰链连接处。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沉闷也很刺耳。那具庞大的身躯像破布袋一样飞出去撞到了墙上。
在第三个人还没有来得及转动沉重的机炮炮口之前，雷格的剑柄就已经用很大的力气砸在了对方的咽喉处。
三个呼吸。三具尸体。
安静，利索，致命。
躲在后面的卡尔看得发愣。平时连魔族精锐都对付不了的重装步兵，在这个人类手中却不堪一击，好像没有穿铠甲一样。
他根本不是靠情报来算计的阴险参谋。
这是一头终于挣脱了束缚，露出尖利獠牙的凶兽。
雷格没有停下来。他的动作非常准确，像是手术刀一样切开帝国军看起来很严密的防线。距离三步以内的黑甲全部都会被一击毙命。没有一剑落空，也没有浪费掉一点力气。
那是曾稳坐帝国武力最顶峰，在无数次死阵里淬炼出来的恐怖直觉。
浓烟最深处，机炮的残骸仍然在燃烧。
莉莉丝倒在碎石底下。暗金色的坠子已经没有光泽了，黑发也被半干的血浆粘成一绺一绺。
雷格走了过去。速度变慢了。
把压在她身上的石头搬开，把人扶起来。非常轻。呼吸已经快要停止了。后背的法袍已经被魔火跟爆炸撕碎了，大片的皮肉也翻卷了起来。
喉结艰难的动了一下。他半跪在地上，将莉莉丝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之后稳稳当当的背在了背上。
前方通道尽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帝国的增援部队也到来了。
雷格没有回头，脚尖一挑就将地上的魔能弩给踢了起来。用一只手接住之后就盲射出了一箭。爆裂箭射中了头顶上本来就已经开裂的承重柱。
轰鸣声震耳欲聋，塌方的碎石倾泻而下，彻底截断了追兵的路。
夜晚的风把通道里弥漫的血腥气给吹散了。
在颠簸的逃亡过程中，背上的人手指微微颤动。
莉莉丝艰难的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男人绷紧的下颌线条，还有微微出汗的脖子两侧。这跟以前神经质，阴郁孤独的感觉完全不同。
稳重，安静，像一面挡在暴风雪前的石墙。
“你。”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回来了？”
步伐没有半点停顿。
“嗯。”雷格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森林，声音很低沉，胸腔里还发出细微的震动，“我回来了。睡吧，安全了。”
莉莉丝没有再坚持下去，把头转向一边，靠在冰凉的肩甲上之后又昏了过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在黑石山脉外围。
火堆烧在崖壁的背风处，很小，跳动着微微的黄光。
雷格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很快就把莉莉丝背上破烂的衣服剪开了。伤口已经暴露在外了。根据魔族强壮的身体素质，这样的外伤应该已经开始缓慢结痂了。但是此时伤口周围并没有出现愈合的迹象，反而呈现出一种失去生机的灰白色。
连最基本的自我修复能力都已经停止了。魔力已经耗尽。
他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
随后雷格撕下自己内衬中最干净的一块软布。他把布条浸到水囊中倒出来的清水里面，慢慢拧到半干。
一点，一点。
避开外翻的皮肉，动作非常细致，几乎有些笨拙。他一点点拭去她脸上，下巴以及脖子上的黑色灰尘跟血迹。
月光穿过树梢缝隙照在旁边的血迹斑斑的剑锋上，也照在他低垂的眼睫毛上。
夜风停了之后，就只听得到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