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
准确来说。
是吃面包。
诺德把剩下的面包切开。
一人一份。
然后把糖罐放在中间。
艾米看着自己的那一块。
“这就是晚饭？”
“嗯。”
“没有别的了？”
“有水。”
“……”
艾米拿起面包。
咬了一口。
还行。
虽然已经不是刚买回来时候的味道。
但至少能吃。
她又看了一眼诺德。
“你以前经常这么吃？”
“偶尔。”
“偶尔是多少？”
“有时候。”
“……”
艾米已经习惯了。
她低头继续吃。
伊蕾雅吃得很慢。
她把面包撕成小块。
一块一块地吃。
诺德则吃得很快。
没多久。
他手里的面包就没了。
艾米看了看他。
“你吃完了？”
“嗯。”
“还饿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再吃？”
“没了。”
“桌上不是还有吗？”
“那是你们的。”
艾米看了一眼桌上。
确实还剩两块。
“你可以吃。”
诺德摇头。
“算了。”
“为什么？”
“你们还没吃完。”
艾米想了一下。
把自己手里的面包掰下一半。
递给他。
“给你。”
诺德看了一眼。
“真的？”
“嗯。”
“那我吃了。”
“吃吧。”
诺德接过去。
一口。
两口。
很快又吃完了。
艾米看着他。
“你是不是其实很饿？”
“有一点。”
“有一点你吃这么快？”
“习惯。”
“你这个习惯不太好。”
“嗯。”
“你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不改？”
“麻烦。”
艾米无话可说。
伊蕾雅在旁边喝了一口水。
“明天买面。”
诺德点头。
“嗯。”
艾米突然觉得。
今天晚上已经说了好多次这句话。
明天买面。
明天整理。
明天继续炼金。
明天再做别的。
好像所有事情到了最后。
都会变成一句：
明天再说。
吃完饭以后。
诺德收拾桌子。
艾米本来想帮忙。
但刚站起来。
诺德就说：
“不用。”
“我可以帮。”
“没事。”
“真的不用？”
“嗯。”
艾米又坐了回去。
看着诺德把杯子一个一个收起来。
他洗杯子的动作也很慢。
先洗一个。
冲水。
放下。
再洗另一个。
艾米看着看着。
忽然有点困。
她打了个哈欠。
伊蕾雅看过来。
“困了？”
“有一点。”
“那回去睡？”
“现在？”
“嗯。”
艾米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的灯亮起来。
“现在几点？”
“八点多。”
“才八点？”
“嗯。”
艾米顿时觉得。
今天过得特别慢。
明明做了很多事情。
却才八点。
她甚至有一种。
晚上还能再做很多事情的错觉。
但实际上。
她什么都不想做了。
“诺德。”
“嗯？”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可以。”
“那就好。”
诺德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好。
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
“还有事？”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去？”
“就是不想动。”
诺德点点头。
“我也是。”
艾米笑了一下。
“你一直都不想动吧？”
“差不多。”
房间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
没有人急着说话。
伊蕾雅靠着椅背。
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诺德看着桌上的瓶子。
艾米则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从门前经过。
两个人。
一前一后。
走得很慢。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灯。
灯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艾米看了一会儿。
“这里晚上一直这么安静吗？”
“嗯。”
“没有酒馆什么的吗？”
“有。”
“那为什么听不到？”
“离这里远。”
“你去过吗？”
“去过。”
“什么时候？”
“以前。”
“和谁？”
诺德想了一下。
“自己。”
“你一个人去？”
“嗯。”
“喝酒？”
“不喝。”
“那去干什么？”
“吃东西。”
“……”
艾米笑了。
“你去酒馆就是为了吃东西？”
“嗯。”
“那里不是喝酒的吗？”
“也可以吃饭。”
“那你以后还去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饿不饿。”
艾米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只要和吃饭有关的事情才会考虑得比较快？”
诺德想了想。
“可能。”
伊蕾雅忽然开口：
“明天可以买酒。”
诺德摇头。
“不喝。”
“我没说给你喝。”
“那买来做什么？”
“做饭。”
诺德想了一下。
“可以。”
艾米看向伊蕾雅。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比诺德好？”
伊蕾雅沉默。
她没有回答。
艾米看向诺德。
诺德也没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艾米顿时明白了。
“看来很严重。”
“也不是。”
诺德说道。
“只是我做得比较简单。”
“简单到什么程度？”
“能吃。”
“又是能吃。”
艾米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不会形容味道？”
“会。”
“比如？”
“甜。”
“还有？”
“苦。”
“还有？”
“酸。”
“……”
艾米看着他。
“你说的都是味道。”
“嗯。”
“不是形容。”
“差不多。”
艾米彻底放弃。
她靠回椅子。
“算了。”
过了一会儿。
诺德忽然起身。
“我去烧水。”
“又喝茶？”
“嗯。”
“晚上还喝？”
“想喝。”
艾米想了想。
“我也喝。”
伊蕾雅点头。
“我也要。”
诺德拿着水壶走到炉子边。
加水。
点火。
然后站在那里。
艾米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坐？”
“等水。”
“可以坐着等。”
“站着也可以。”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没有。”
“我觉得你今天比平时忙。”
诺德看了一眼她。
“可能。”
“为什么？”
“今天有人在。”
艾米愣了一下。
“有人在你就会忙一点？”
“嗯。”
“那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
“真的？”
“嗯。”
艾米没再说。
她突然觉得。
这句话听起来。
好像还挺舒服。
诺德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但也没有让她们觉得麻烦。
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水很快烧开。
这次比下午快很多。
艾米看着他。
“你是不是熟练了？”
“嗯。”
“烧水也能熟练？”
“当然。”
“那你下午为什么那么慢？”
诺德停了一下。
“下午比较困。”
“……”
艾米看着他。
“原来你下午是在摸鱼。”
“没有。”
“你就是。”
“不是。”
“那你下午到底为什么那么慢？”
“因为慢。”
“这是什么理由？”
“就是这样。”
艾米笑着摇头。
诺德把茶倒好。
三个人一人一杯。
这次没有糖。
艾米喝了一口。
“还是有点苦。”
诺德点头。
“嗯。”
“你为什么不放糖？”
“糖留着。”
“留着干什么？”
“明天吃。”
“……”
艾米低头喝茶。
她突然觉得。
诺德大概真的已经把“明天”变成了一个万能的地方。
什么都可以放进去。
没买到的面。
明天买。
没做完的事。
明天做。
没吃的糖。
明天吃。
没想好的事情。
明天想。
甚至今天不想做的事。
也可以明天再说。
艾米看着窗外。
街道上的灯越来越少。
夜越来越深。
她突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没有必须赶上的时间。
也没有谁催着他们。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喝茶。
聊天。
偶尔说两句话。
剩下的时间。
什么都不做。
到了九点多。
艾米终于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
诺德点头。
“嗯。”
伊蕾雅也站起来。
“走吧。”
诺德送她们到门口。
艾米穿好外套。
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瓶子。
那朵黄色的小花还漂在里面。
“这个我拿走了。”
“嗯。”
“不会明天就坏吧？”
“不会。”
“你确定？”
“应该不会。”
“又应该。”
诺德想了想。
“不会。”
“这次确定了？”
“嗯。”
艾米笑了一下。
“那好。”
她推开门。
夜里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艾米站在门口。
突然又想起什么。
“诺德。”
“嗯？”
“明天别忘了买面。”
诺德点头。
“不会。”
“还有糖。”
“糖已经有了。”
“哦。”
艾米想了想。
“那就面。”
“嗯。”
“真的别忘。”
“知道了。”
艾米这才转身。
走了几步。
又回头。
“诺德。”
“怎么了？”
“明天真的会开始炼金吧？”
诺德站在门口。
想了一会儿。
“应该。”
艾米看着他。
“……”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蕾雅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
艾米忽然说道：
“我觉得明天还是不会开始。”
伊蕾雅点头。
“我也觉得。”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明天。”
艾米笑了。
“也是。”
夜色里。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诺德站在门口。
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关上门。
回到屋里。
他看了一眼桌子。
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瓶子。
最后。
拿起那张纸。
在“面”两个字下面。
又加了一行。
“明天记得买面。”
写完以后。
他把纸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放心地去睡觉了。
至于明天。
那是明天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