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音不算大，隔一阵响几声，中间还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声音。
诺德听了半天，没听出来那是什么，于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今天似乎有件事要做。
是什么事来着？
诺德睁开眼睛，又想了一会儿。他记得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自己确实想过今天要做点什么，而且还觉得这件事应该比较重要。可是现在躺在床上，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念头，像是买东西，又像是整理桌子。
他决定先起床。
反正起床以后应该就能想起来。
诺德慢慢穿好衣服，走到桌边，把昨天留下的茶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还有一点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点茶水倒进了水槽里。
倒完以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就是因为不想喝凉茶，才打算今天早上重新泡一壶。
这件事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把茶壶拿出来，添了水，放到炉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等了片刻，他又觉得光坐着有些无聊，便伸手去拿桌上的笔，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记下来的事情。
桌面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最下面一行是艾米昨天添上去的：**明天继续。**
诺德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问号。
他不知道艾米说的继续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继续吃面，也可能是继续研究那块木片。又或者，她只是单纯觉得这几个字写在这里比较合适。
诺德想了想，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也不低。
炉子上的水开始响了。
他放下笔，起身泡茶。茶叶比昨天少了一些，因为罐子里的茶叶已经快见底了。他往里放了一小撮，觉得不够，又补了一点，最后看着水色慢慢变深，才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诺德端着茶杯走过去开门。
艾米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正准备再敲一下。看见门开了，她把手放下，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今天起得挺早嘛。”
“嗯。”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你就起来了？”
“水开了。”
“所以你是被水叫起来的？”
诺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差不多。”
艾米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回答。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拎着纸袋走进屋里，把东西放在桌上。
伊蕾雅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苹果，还有两块刚买来的面包。她把篮子放在窗台旁边，顺手看了一眼那只木鸟。
木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它的翅膀稍微朝外翘着一点，脑袋却依然朝着窗外，仿佛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认真观察街道。
“它还在看外面。”伊蕾雅说。
“它昨天也在看。”诺德说。
“今天可能有新的东西。”
诺德想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一辆车。”
“昨天也有车。”
“那就另一辆。”
诺德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
艾米已经把纸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里面是几个鸡蛋、一小包盐，还有一把木柄勺子。她把勺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诺德。
“你家是不是少了一把勺子？”
“可能。”
“不是可能，是肯定。上次吃面的时候，我找了半天，最后只能拿那个小木片搅汤。”
“那个也能用。”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
诺德看着那把新勺子，拿起来掂了掂。
“挺轻的。”
“因为它是木头做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确认一下。”
艾米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转过头去，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她发现桌边还有一只空碗，里面放着两枚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小石子。
她把石子拿出来，放到桌角。
“这个又是什么？”
“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我是问你为什么把石头放在碗里。”
诺德看了一眼。
“昨天捡的。”
“为什么捡？”
“不记得了。”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
伊蕾雅拿起其中一枚石子，在手心里看了看。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灰色石头，边缘圆润，表面有几道浅浅的白纹。它不算漂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形状，只是摸起来比较光滑。
“可以放在窗台上。”她说。
“嗯。”
于是那枚石头被放到了窗台上，和木鸟隔着一小段距离。
另一枚则被艾米放进了原来的碗里。
“这样至少看起来像是有用途的东西。”她说。
“本来就有用途。”
“什么用途？”
诺德停顿了一下。
“装石头。”
艾米把碗推到桌子最里面，决定今天暂时不和他讨论石头的用途。
早饭很简单。伊蕾雅把面包切开，艾米煎了两个鸡蛋，诺德负责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因为他倒得太慢，艾米已经把自己的鸡蛋吃完了，他才刚给第三个杯子倒到一半。
“你这个速度，等你倒完，我是不是可以再煎一盘？”
“可以。”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哦。”
诺德把水壶放回去，坐下吃饭。
他吃东西的时候倒是很快。面包咬了几口，鸡蛋很快就吃完了，连杯子里的水也在短时间内喝掉大半。艾米刚准备说他做事怎么总是一个快一个慢，抬头却发现他已经开始看桌上的纸。
“你又在看什么？”
“昨天写的东西。”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那你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了吗？”
诺德沉默了一会儿。
“吃早饭。”
“这个已经做完了。”
“那就不知道了。”
艾米把手里的叉子放下，感觉自己今天可能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回答。她原本打算提醒诺德，那块泡过缓释液的木片还在窗边放着，不过看他的样子，大概不用提醒，他过一会儿就会自己看见。
果然，诺德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站起来收拾碗碟时，视线正好落在窗台上。
那块木片被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木片很薄，边缘有点粗糙，颜色比旁边的木鸟浅一些。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差不多一天，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变化。诺德把碟子拿过来，放到桌上，又找了一张干净的纸垫在下面。
他先看了看木片的正面，再翻过来看背面。
“怎么样？”艾米问。
“还在。”
“我当然知道它还在。我问的是实验。”
“没什么变化。”
“那昨天为什么说颜色变深了？”
“昨天可能看错了。”
艾米抱起手臂。
“你就不能认真一点吗？”
诺德拿起木片，走到窗边，让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现在看得比较清楚。”
“然后呢？”
“还是没什么变化。”
艾米转头看向伊蕾雅。
伊蕾雅正坐在桌边吃最后一小块面包，闻言抬起头来。
“那可能需要再等一天。”
诺德点头。
“嗯。”
艾米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实验的人。毕竟一个人提出再等一天，另一个人立刻表示赞同，整个过程十分顺畅，没有任何争论，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承担责任。
“行吧。”她说，“那就再等一天。不过这次你记得把它放好，别又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诺德把木片放回小碟子里。
“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
“这次呢？”
“这次也是。”
艾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伊蕾雅笑了一下，把吃完的面包纸叠好，放进了纸袋里。她觉得诺德说的话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有时候也确实很难反驳，因为他根本没有打算证明什么，只是在陈述他当下觉得合理的事情。
早饭结束以后，三个人各自做了一点事情。
艾米把桌上的碗碟拿去清洗，伊蕾雅在窗台附近整理那些小花盆，诺德则坐回了桌边，开始翻找自己的笔记本。他先找到了两本旧书，又找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最后才从一堆杂物下面把笔记本抽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上沾着一点灰。
他用手拍了拍，灰尘落在桌上。
艾米刚好从旁边经过，顺手递给他一块布。
“擦一下。”
诺德接过布，擦了擦封面，又擦了擦桌面。擦到一半，他发现布上有一根线头，于是停下来研究那根线头究竟是从哪里脱落的。
艾米端着洗好的杯子回来时，他还在看。
“你又怎么了？”
“这块布有线头。”
“我知道。它本来就不是新的。”
“嗯。”
“所以你准备看多久？”
诺德把布放回桌上。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吗？”
“有线头。”
艾米把杯子放好，觉得今天早上到现在，自己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废话。可是她看见诺德终于翻开笔记本，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里记着许多零散的实验记录。有些写得很清楚，有些只写了几行，还有几页只画了简单的图。中间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种材料的名字，其中两种被划掉了。
艾米指了指那张纸条。
“这是什么？”
“材料清单。”
“你不是昨天已经买过了吗？”
“有一种没买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
诺德看了一眼纸条。
“等有空。”
“你今天就有空。”
“今天还要看木片。”
“看木片只需要两秒钟！”
“那剩下的时间也要安排。”
艾米盯着他，忽然发现这句话竟然听起来很有道理。虽然诺德经常把时间花在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上，但他至少从来不承认自己无所事事。他总能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找到某种用途，哪怕那个用途只是坐在椅子上等茶凉一点。
伊蕾雅整理完花盆，也走了过来。
“要买的是什么材料？”
诺德把纸条递给她。
她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其中一种材料她听说过，另一种却不太熟悉。那是一种常见于潮湿林地的细小根茎，通常要在雨后采集，晒干以后才能保存。附近的药材店偶尔会有，但并不是每天都能买到。
“这个好像不太容易找。”她说。
“嗯。”
“如果今天去，可能也买不到。”
“嗯。”
“那你明天去吗？”
诺德想了一会儿。
“看情况。”
艾米立刻笑出了声。
“你看，你连明天都不肯保证。”
诺德把纸条收回来，夹进笔记本里。
“保证了也不一定能买到。”
“至少你可以保证自己出门。”
“那要看天气。”
“今天的天气很好。”
“下午可能不好。”
艾米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空很亮，云不多，风也不大。街上已经有行人经过，远处有人推着小车卖蔬菜，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想了想，决定不再和诺德争论天气。
“好吧。等你哪天真的出门了，我再陪你去。”
“嗯。”
“你至少应该说一声谢谢。”
“谢谢。”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艾米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午之前，诺德没有做新的实验。他把笔记本翻了几页，又把几种材料的名称重新抄了一遍，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着“待确认”，但他没有说明究竟要确认什么。
艾米坐在旁边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提醒。”
“提醒你什么？”
“要确认。”
“确认什么？”
诺德低头看了看。
“还没想好。”
艾米把脸埋进手掌里。
伊蕾雅倒是觉得这个办法挺不错。既然暂时不知道要确认什么，先记下来也没有坏处。等以后想起来了，再把内容补上就行。她甚至拿过另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打算试试看自己会不会也忘记。
结果她画完以后，就把纸放在了花盆旁边，转身去拿水壶。
等她回来时，那张纸已经被风吹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我刚才为什么画这个？”
艾米抬起头。
诺德也抬起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能回答。
最后，诺德把那张纸拿过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可以一起确认。”
艾米这回是真的笑了。
午饭吃的是剩下的土豆和面条。土豆不多，面条也不多，三个人把它们放进锅里煮了一锅，最后分成三碗。诺德负责看火，艾米负责切土豆，伊蕾雅负责把调料拿出来。
盐罐放在桌上。
艾米特意把它摆在诺德面前。
“今天记得放盐。”
“嗯。”
“不是等吃的时候才发现没放。”
“嗯。”
“也不是吃完以后才想起来。”
诺德拿起盐罐，看了看里面剩下的盐。
“还有很多。”
“我说的是做饭的时候记得放。”
“知道。”
他把盐罐放回桌上，继续看着锅里的水。等水开了，他才慢慢把土豆放进去。艾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没有打算继续下一步。
“面条呢？”
诺德看了一眼锅。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土豆软一点。”
“那你至少可以先把面条拿出来。”
诺德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于是转身去拿面条。
他找了两个抽屉，翻开一个柜门，又把桌上放着的纸袋挪开，最后终于找到了那包面条。面条就放在盐罐旁边，只不过被一块布遮住了大半。
艾米看着他把面条拿出来，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决定，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再问为什么。
午饭做好时，太阳已经移到了窗户另一边。三个人坐下来吃面，汤里放了盐，味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诺德吃得很快，吃完以后把碗放在桌上，起身去倒茶。
艾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还剩了半杯茶？”
诺德停下脚步。
“嗯。”
“今天早上倒掉了？”
“嗯。”
“那你今天中午又要泡新的？”
“嗯。”
艾米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有没有想过，直接把茶喝完其实会比较省事？”
诺德把茶壶放在炉子上。
“想过。”
“然后呢？”
“觉得不急。”
艾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伊蕾雅低头喝了一口汤，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下午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出门。
天气确实很好，阳光照在窗台上，把木鸟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那两颗石头也安静地待在原处，灰色的表面在光线下显出一点不同的纹路。艾米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放在那里也不算难看。
她拿起木鸟，稍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让它不再完全对着街道，而是偏向屋里。
“这样看起来比较像在看我们。”
伊蕾雅看了一眼。
“它本来就没有眼睛。”
“没有眼睛也可以看。”
诺德从桌边抬起头。
“那它怎么知道自己在看哪里？”
艾米把木鸟放回去。
“我不知道。你可以研究一下。”
诺德认真地点了点头。
“明天吧。”
“我只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桌上的纸角也跟着动了动。那张写着“明天继续”的纸没有被吹走，只是轻轻掀起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傍晚之前，诺德终于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块木片。木片依旧没有明显变化，颜色看起来和早上差不多。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小碟子里，甚至特意把碟子往里面挪了一点，以免不小心碰掉。
艾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这次总算放好了？”
“嗯。”
“那你明天还会看吗？”
“会。”
“后天呢？”
诺德想了一下。
“如果明天看不出什么，后天也可以看。”
艾米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晚饭以后，伊蕾雅收拾了剩下的苹果，把其中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艾米拿了两块，诺德拿了三块。最后剩下一小块，谁也没有去动。
三个人坐在桌边喝茶。
这次诺德没有等茶凉，而是趁热喝了几口。艾米看见了，便故意没有提醒他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诺德伸手拿茶壶时碰到。
喝到一半，诺德忽然抬起头。
“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
艾米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终于想起来了？”
诺德看着她。
“想起什么？”
“你不是说忘了什么吗？”
“我只是问一下。”
艾米沉默片刻，又缓缓坐了回去。
伊蕾雅拿起最后那块苹果，放进嘴里。
“也许没什么重要的事。”
诺德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里面还剩下一些茶水。这次他没有立刻喝完，而是把杯子放回桌上，准备等一会儿再喝。
艾米看见以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又打算留到明天？”
“没有。”
“真的？”
“今天晚一点再喝。”
艾米点点头。
“这已经算进步了。”
诺德没有反驳。
夜色慢慢落下来，屋子里的灯亮了。桌上的笔记本还放在那里，纸条夹在里面，木片则安静地躺在窗台的小碟子中。今天没有新的实验结果，也没有买到缺少的材料，更没有人弄清楚那张画着圆圈的纸究竟有什么用途。
但碗洗了，面吃了，盐也放了。
对于诺德来说，这一天大概已经算得上安排得很完整。
睡觉之前，他特意走到桌边，把那张写着“明天继续”的纸拿起来看了看。艾米写的字很清楚，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大概是趁他不注意时添上去的。
上面写着：
**记得把茶喝完。**
诺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他想，明天应该可以做到。
毕竟只是一杯茶。
而且，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