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写着几行字，其中最后一行是艾米昨天晚上留下的提醒：记得把茶喝完。
诺德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写得很清楚，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他把纸往旁边挪了一点，起身穿衣服，然后走到桌边，拿起昨天剩下的茶杯。
杯子是空的，他端起来看了看，又把杯子放下。
这倒是省了一件事。
至于昨天晚上剩下的茶究竟去了哪里，诺德没有仔细考虑。也许他临睡前喝完了，也许是他自己收拾的时候倒掉了，又或者他根本记错了，昨天晚上其实没有剩下多少茶水。
反正杯子现在是空的。
诺德把杯子拿去洗了，放在架子上晾着。做完这件事以后，他站在水槽边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今天暂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
他原本可以继续研究那块木片。
也可以整理笔记本。
还可以把桌子下面的几个纸箱拿出来看看，里面有些东西已经放了很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装着什么。
这几件事都不急。
诺德最终决定先烧水。
水壶放上炉子以后，他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窗外的天气和昨天差不多，天空很亮，风也不大。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车上装着几筐蔬菜，偶尔传来几声交谈。
诺德听了一会儿，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也不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昨天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
**今天烧水。**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了记录，便满意地把笔放了回去。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诺德站起来，走到门口。
艾米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上去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鞋边还沾着一点灰。
“早上好。”
“嗯。”
“你在干什么？”
“烧水。”
艾米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昨天也在烧水。”
“今天又要喝茶。”
“所以每天都要烧水？”
“差不多。”
艾米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布袋递了过去。
“我路上买了点东西。面包、苹果，还有一小袋饼干。店里今天做的饼干比昨天便宜，我就顺手买了一些。”
诺德接过布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很多。”
“也没有很多，就一袋。”
“饼干很多。”
“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吃点甜的吗？”
诺德想了一下。
“是吗？”
“是啊。”
“那应该是想吃过。”
艾米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算了，反正买都买了。”
她走进屋里，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随后看见桌上的纸。
“你又写了什么？”
“今天烧水。”
艾米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有什么好记的？”
“怕忘记。”
“你会忘记自己烧没烧水？”
“有时候。”
“那你现在烧了吗？”
诺德看向炉子。
水壶还在上面，里面的水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
“正在烧。”
艾米把纸放回桌上，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她打开布袋，把面包和苹果拿出来，又将那袋饼干放在桌子中央。
饼干是圆形的，表面有些不太均匀的裂纹，颜色偏黄，上面撒着一点糖。包装纸很薄，摸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诺德拿起一块看了看。
“这个是什么味道？”
“店里说是黄油味。”
“闻起来呢？”
“黄油味。”
诺德把饼干凑近了一点，认真闻了闻。
“嗯。”
“你到底闻出来没有？”
“有一点。”
艾米拿起另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还可以，不算特别甜。”
诺德也吃了一块。他咬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顿，随后又拿了一块。
艾米看见了。
“你不是还在研究味道吗？”
“研究完了。”
“结果呢？”
“是饼干。”
艾米一时语塞。
这时候，水壶终于烧开了。诺德站起来，熟练地把火关掉，又拿出茶叶罐。他打开罐子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茶叶比昨天更少了一点。
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
“茶叶不多了。”
“那就去买。”艾米说。
“嗯。”
“什么时候？”
“有空。”
“你今天就有空。”
“今天要看木片。”
艾米朝窗台看了一眼。
那块小木片还放在原来的碟子里，旁边是两颗灰色石头和那只木鸟。阳光照在木片上，能看见表面有些细微的纹路，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变化。
“你昨天看过了。”她说。
“今天还没看。”
“那你现在看。”
诺德端着茶壶，想了一会儿。
“等泡好茶。”
艾米摆摆手。
“好好好，你先泡茶。”
诺德把茶叶放进壶里，倒入热水。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淡淡的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倒茶，而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颜色变得合适，才把茶壶拿到桌上。
艾米已经吃完了两块饼干。
伊蕾雅来得稍晚一些。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株新鲜的绿叶植物。叶子不大，边缘有些细小的锯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早上好。”她说。
“早。”艾米回答。
诺德点了点头。
伊蕾雅把篮子放到窗边，先看了一眼木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头。
“你们把石头留下来了。”
“嗯。”艾米说，“我觉得放在那里还挺好看的。”
“确实还可以。”
诺德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看篮子里的植物。
“这是什么？”
“路边有人在卖，说是可以种在小花盆里。我看叶子还挺精神，就买了几株。”
诺德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土很湿。”
“刚浇过水吧。”
“可能。”
他又看了一眼根部，发现几株植物的根缠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粘着细小的泥团。
“要分开吗？”
伊蕾雅想了想。
“应该可以分开一点，但不用现在就弄。”
诺德点头。
“那就先放着。”
艾米听见这句话，立刻转过头来。
“你们两个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能得出先放着的结论？”
伊蕾雅看了看植物。
“因为它们现在还好好的。”
诺德看了看茶杯。
“茶也是。”
艾米低头看着自己的饼干，忽然觉得这屋里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立刻做的。
于是她也拿起一块饼干。
“行，那我也先吃着。”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伊蕾雅找了几个空花盆，打算把新买来的植物先放进去。她没有急着分根，只是往盆底加了一点土，再把植物连着原来的泥土一起放进去。诺德在旁边看了片刻，帮她递了一个小铲子。
递完以后，他又坐回椅子上。
艾米原本以为他会继续研究木片，结果发现他正在看一本很旧的书。书的封面有些褪色，里面夹着几张纸，页边还有一些以前留下来的记号。
“你在看什么？”她问。
“书。”
“什么书？”
诺德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关于基础材料处理的词语。
艾米看了看。
“这个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看过。”
“那你为什么还看？”
“忘了一些。”
“你究竟忘了多少？”
诺德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写得很长的说明。
“这一段。”
艾米凑过去看了看。那一页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内容，有些词她甚至不认识，读到中间就觉得眼睛有些累了。
“你怎么知道自己忘了这一段？”
“看见了。”
“那你没看见的呢？”
诺德认真思考了一下。
“不知道。”
艾米忽然笑起来。
“这个倒是很合理。”
她没有继续问，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随手拿起一本薄薄的杂志翻看。杂志里介绍了一些附近城镇的集市，有卖陶器的，也有卖布料和木制品的。中间还有一篇文章，介绍如何在家里种植香草。
艾米翻了几页，忽然指着其中一张图。
“你看，这个小盆子不错。”
诺德抬头看了一眼。
“嗯。”
“你觉得放在窗台上怎么样？”
“可以。”
“那我们下次去集市的时候买一个？”
“可以。”
“你不会到时候又说有空再去吧？”
诺德想了想。
“也有可能。”
艾米把杂志合上，放在自己腿上。
“我就知道。”
伊蕾雅已经把几株植物种好了。她给每个花盆都浇了一点水，又将它们排列在窗台的一侧。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窗台顿时显得更挤了些，木鸟的位置也被迫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两颗石头还在原处。
伊蕾雅把其中一颗拿起来，放到另一个花盆旁边，随后退后看了看。
“这样好像更整齐一点。”
诺德走过来观察。
“差不多。”
艾米也凑过去。
“我觉得刚才更好看。”
伊蕾雅又把石头放回去。
“那就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做完这件事，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空花盆，便问诺德有没有什么可以种进去的东西。
诺德看了看花盆。
“没有。”
“那就先空着？”
“嗯。”
艾米站在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个家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得先放着？”
没人回答她。
中午，三个人商量着做什么吃。
面包还有一些，苹果也有几个，不过艾米觉得连续两顿吃面包有些单调，提议煮一锅面。伊蕾雅表示都可以，诺德则打开柜子，检查了一下里面剩下的食材。
柜子里有面条、土豆、半个洋葱，还有一点干燥的香草。
盐罐放在最外面。
诺德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到最后，他盯着那半个洋葱看了片刻。
“这个还能用。”
艾米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用？”
“放了一阵。”
“也没有放多久吧。”
“差不多。”
伊蕾雅拿起洋葱，闻了闻。
“还可以。”
于是洋葱被切开，和土豆一起下锅。
诺德负责烧水，这次他没有等到艾米提醒，就先把面条拿了出来。他把面条放在碗里，又找出盐罐，摆到炉子旁边。
艾米注意到以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今天有进步。”
诺德没有说话，只是把火调小了一些。
面条煮好以后，三个人各自盛了一碗。土豆已经煮得很软，洋葱的味道也融进了汤里。艾米吃了一口，觉得比预想中好一些，便又加了一点盐。
伊蕾雅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诺德吃得最快。他把面条吃完，又把碗里的汤喝掉，随后放下碗，坐在椅子上休息。
艾米看见他已经吃完，便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诺德看向窗台。
“看木片。”
“然后呢？”
“喝茶。”
“再然后？”
“不知道。”
艾米转头问伊蕾雅：“你呢？”
“我想把花盆再整理一下，看看哪一株需要换个位置。”
“听起来比他靠谱多了。”
伊蕾雅想了想。
“也不一定。说不定弄着弄着，就觉得现在这样也可以。”
艾米愣了一下。
“你怎么也学会了？”
伊蕾雅笑了笑，没有回答。
午饭后的清理花了些时间。艾米洗碗，伊蕾雅把桌上的碎屑擦干净，诺德则把剩下的食材重新放回柜子里。
他把面条放进原来的位置，把土豆装进篮子，又把盐罐放回桌上。
艾米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盐罐还在外面。
“盐罐为什么不收进去？”
诺德低头看了一眼。
“等会儿还要用。”
“你等会儿要做什么？”
“喝茶。”
“喝茶要用盐吗？”
诺德沉默了两秒。
“那就收进去。”
他把盐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随后转身去拿茶壶。
艾米站在原地，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一些。
诺德终于拿起了那块木片。他先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边缘，又将它放在一张白纸上，从不同的方向看了几遍。木片没有变软，也没有明显变色，摸起来依旧干燥。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观察结果。
**木片：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继续观察。**
艾米正好走过来，看见他写的内容，便问：“这次要观察到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
“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时间？”
“再过几天吧。”
“几天？”
诺德看着木片。
“三天？”
艾米挑起眉毛。
“你居然连时间都定下来了。”
“嗯。”
“那三天以后呢？”
“到时候再看。”
艾米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以为诺德会给出一个更具体的计划，但想想也好，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日期。三天不算太长，木片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着急的东西。
她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三天以后看木片”，然后把纸压在笔记本下面。
诺德看见了，没有反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木片放回碟子里，摆好位置。
做完这些，他终于觉得自己今天的实验部分已经结束了。
于是他开始泡茶。
这次茶叶放得稍微少了一些，茶水的颜色也淡了一点。诺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停，又喝了一口。
艾米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喝吗？”
“还可以。”
“那你慢慢喝，别又留到晚上。”
“嗯。”
诺德低头喝茶。
这回，他真的没有把茶杯放下，而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只是喝到一半的时候，伊蕾雅忽然问他，窗台上的植物是不是需要再加一点土。
诺德抬起头，认真地看了过去。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花盆里的泥土。
“还不用。”
“那什么时候需要？”
“等它们长一点。”
伊蕾雅点点头。
“好。”
诺德回到桌边时，茶已经没那么热了。
他看着杯子，想了想，最后还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艾米在旁边看见，立刻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
“今天居然喝完了。”
诺德把杯子放下。
“嗯。”
“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诺德看了看空杯子。
“没有。”
“比如，一杯没喝完的茶？”
“那是昨天的事。”
艾米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各自做了一点事情。伊蕾雅把花盆的位置调整好，艾米把杂志里介绍集市的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诺德则整理了一下笔记本，把几张散落的纸重新夹进去。
那张画着圆圈的纸也被找了出来。
诺德看了一眼，依旧不知道自己当时想确认什么。
他把纸放在桌上，盯着圆圈看了片刻，随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暂时不知道。**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样就算处理过了。
晚饭比午饭简单。剩下的面包被切成几片，苹果也切开了，三个人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慢慢吃完。期间艾米又提起了集市的事情，说等天气合适的时候，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些木制的小摆件。
诺德表示可以。
伊蕾雅说她想看看有没有新的花盆。
艾米便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她说，“不过这次要先把要买的东西写清楚，不然又会忘。”
诺德点头。
“可以。”
“还有，出门之前要看看天气。”
“嗯。”
“然后记得带钱。”
“嗯。”
“最后，别走到一半又想起来家里还有什么东西没做。”
诺德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个不太好保证。”
艾米把手里的苹果放下。
“你至少可以试试！”
“我会试试。”
这已经是诺德能给出的相当认真承诺了。
天黑以后，伊蕾雅收拾好篮子，准备回家。艾米也拿起自己的外套，临走前又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木片。
木片安静地躺在碟子里。
旁边的小花盆里，新种下的植物叶片微微舒展，泥土表面还有一点湿润。木鸟依旧朝着窗外，只不过因为花盆挪了位置，它现在看起来像是在看那几片绿叶。
“明天见。”伊蕾雅说。
“明天见。”艾米也说。
诺德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嗯。”
两人离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诺德关上门，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饼干袋还剩下几块，他把袋口折好，放进柜子里。茶杯已经空了，他便顺手洗干净，放在架子上。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今天烧水”的纸。
这一天烧过水，喝过茶，吃过面，也看过木片。
几件事情都完成了。
诺德觉得很满意。
他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明天买茶叶。**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关掉桌边的灯，慢慢走回卧室。
躺下以后，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好像还没有把那袋饼干吃完。
不过饼干放在柜子里，明天也能吃。
至于茶叶……
诺德翻了个身。
茶叶可以明天买。
反正明天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