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把那个放下！！”
艾米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
诺德站在桌子旁边，右手拿着一只冒着白烟的玻璃瓶，左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黄油饼干，他转过头，看了艾米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瓶子里正在迅速膨胀的淡黄色液体。
“哪个？”
“你手里的那个！！”
“哦。”
诺德低头看着瓶子，似乎终于理解了艾米在说什么。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先把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两下。
艾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还吃？！”
诺德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瓶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玻璃瓶的瓶口突然冒出一团黄色泡沫，紧接着，一股细长的液体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冲上天花板。
艾米下意识抱住了头。
伊蕾雅手里的花盆差点掉到地上。
诺德终于把饼干咽了下去。
“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刚刚发现炉子上的水开了。
下一瞬间，桌上的茶壶飞了起来。
不是被人碰了一下，也不是因为桌子晃动而滑落，而是实实在在地离开了桌面，带着壶盖和半壶茶水，在三个人的注视下缓慢地升到了半空中。
茶壶先是停在诺德的胸口高度。
然后又往上升了一点。
壶嘴朝左。
壶把朝右。
一滴茶水从壶嘴里落下来，砸在诺德的额头上。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诺德抬起头。
茶壶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这番注视的鼓励，忽然又往上窜了一截。
“抓住它！”艾米喊道。
诺德伸手去抓。
茶壶立刻向旁边飘开。
诺德的手抓了个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茶壶，似乎有点不理解。
“它躲我。”
“我看得出来！！”
艾米扑过去，想用双手把茶壶罩住。结果她刚碰到壶把，茶壶便猛地向上一蹿，险些撞到吊灯。她只抓住了壶盖，壶盖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茶壶本体继续升高。
壶盖留在艾米手里。
里面剩下的茶水则洒了下来。
诺德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雨点一样落下的茶水，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可惜了。”
“可惜什么？！”
“茶。”
艾米把壶盖往桌上一拍。
“现在是茶的问题吗？！”
诺德想了想。
“壶也可惜。”
“你给我闭嘴！”
伊蕾雅已经把手里的花盆放到地上，迅速将窗台上那些小东西挪到了一旁。那只木鸟被她拿在手里，石头也被一颗颗放进篮子里。她动作很快，和诺德平日里慢吞吞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窗户要不要关？”她问。
“关！”艾米喊道。
“别关。”诺德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诺德指了指半空中的茶壶。
“关上以后，可能撞到窗户。”
艾米愣了半秒。
“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诺德仰头观察了一会儿。
“先看看。”
“看什么？！”
“它要去哪。”
茶壶就在这时向左飘了半尺。
三个人的目光一起跟着移动。
茶壶又向右飘了半尺。
三个人的目光又一起转回来。
随后，茶壶开始缓慢旋转。
壶嘴绕着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壶把时而朝上，时而朝下，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拿着它研究如何把茶倒出来。
艾米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了。
“它到底为什么会飞？！”
诺德已经把那只冒着泡沫的玻璃瓶放到了桌角。他找来一张厚布，把瓶身裹住，免得残余的液体溅出来。整个过程里，他甚至还特意把瓶子旁边的饼干袋挪开了。
“缓释液。”他说。
“我知道是缓释液！你不是说那东西只对木头有一点反应吗？！”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
诺德抬头看了看茶壶。
“想法变了。”
艾米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如果现在房顶塌下来，诺德大概也会先观察一下掉下来的瓦片有没有研究价值，然后才想起要躲。
“你到底往里面加了什么？！”
诺德沉默了一下。
“几种材料。”
“哪几种？！”
“我记得两种。”
“另外几种呢？！”
“不记得了。”
艾米差点一脚踢翻椅子。
伊蕾雅抱着木鸟，轻声问：“你是今天早上做的实验吗？”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诺德想了一下。
“你们进门以后。”
艾米转过头，瞪大眼睛。
“所以我们刚进门，你就开始做这种东西？！”
“本来只是想看一下木片。”
“木片呢？！”
诺德看向窗台。
那块木片已经不在原来的碟子里了。
因为茶壶升起来的时候，桌面上的纸张被气流掀动，其中一张正好盖住了小碟子。诺德为了避免纸被吹走，顺手把纸压到了旁边，结果小碟子被碰得滑到了桌沿。
木片现在正挂在碟子边缘，只要再晃一下就会掉下来。
伊蕾雅看见了，立刻伸手把碟子扶稳。
“找到了。”
“嗯。”诺德说。
艾米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许再碰任何东西。”
诺德点头。
“好。”
他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下，表现得非常配合。
然而半空中的茶壶突然加速了。
它猛地向上一窜，撞到了吊灯的金属边缘，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灯罩晃了起来，桌上的几只杯子也跟着震动，随后一只杯子沿着桌面滑动，直直朝桌边冲去。
艾米伸手去接。
杯子从她指尖擦过。
诺德伸手去接。
杯子从他指尖擦过。
伊蕾雅往前一步，稳稳接住了杯子。
三个人保持着不同的姿势停了下来。
伊蕾雅看了看杯子。
“接住了。”
艾米喘了口气。
“谢谢。”
诺德点头。
“很好。”
艾米猛地转头。
“你刚才为什么也伸手？！”
“接杯子。”
“你明明没接住！”
“嗯。”
“那你还说很好？！”
诺德看着伊蕾雅手里的杯子。
“她接住了。”
艾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反驳。
茶壶还在飞。
而且飞得越来越高。
它已经升到了吊灯附近，壶底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壶身偶尔抖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原本淡淡的黄色液体残留在玻璃瓶内，表面正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冒出小泡。
诺德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茶壶。
“可能是共振。”
艾米缓缓转过头。
“什么共振？”
“液体和金属之间的反应。”
“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艾米闭上眼睛。
她现在已经不想知道诺德究竟懂多少了。
她只想让茶壶下来。
“有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诺德思考片刻，走到桌边拿起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
艾米看着他翻书，竟然感到了一丝希望。
终于。
终于到了一个炼金术师该发挥作用的时候。
诺德翻到了某一页，停住了。
“找到了。”
艾米立刻凑过去。
“上面写什么？！”
诺德把本子转向她。
那页纸上只写着一行字。
**实验期间，避免靠近不明反应物。**
艾米盯着那行字。
然后慢慢抬起头。
“诺德。”
“嗯？”
“这句话是谁写的？”
“我。”
“什么时候写的？”
“以前。”
“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种事吗？”
诺德认真看了一遍那行字。
“应该没有。”
艾米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离开身体。
就在这时，伊蕾雅忽然开口。
“它是不是在下降？”
所有人同时抬头。
茶壶确实下降了一点。
虽然幅度很小，但它不再继续向上升了。壶身的嗡鸣声也渐渐减弱，旋转速度慢了下来，壶嘴终于不再像风车一样转来转去。
诺德立刻合上笔记本。
“可能反应快结束了。”
艾米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先别动！”
诺德停住。
茶壶缓缓下降。
它经过吊灯，经过窗户上方，又经过诺德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最后在离桌面大约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壶把正对着诺德。
壶嘴则对着艾米。
里面已经没有多少茶水了。
壶身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三个人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时间过去了几秒。
又过去了几秒。
茶壶没有继续下降。
艾米小声问：“它是不是卡住了？”
诺德摇头。
“应该不是。”
“那你怎么不把它拿下来？”
“你刚才让我别动。”
艾米愣住了。
她看着诺德平静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确实说过这句话。
“现在可以动了！”
诺德伸出手。
这一次，茶壶没有躲。
他稳稳地抓住壶把，把茶壶拿到了桌上。
壶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是结束了。
艾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确认自己身上没有被烫伤，也没有被茶水浇透。
伊蕾雅把木鸟放回窗台，仔细看了看它的翅膀。
“没坏。”
“幸好没坏。”艾米说。
诺德则把茶壶转了个方向，认真检查壶身有没有裂纹。
“壶也没坏。”
艾米转过头。
“你现在还在关心壶？！”
“它刚才飞了。”
“我知道它飞了！整个房间都知道它飞了！”
诺德点点头。
“那就好。”
艾米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什么叫那就好？！”
诺德想了一下。
“至少没有摔坏。”
艾米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发火了。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没有错。
茶壶没坏，杯子没坏，木鸟没坏，花盆也没坏。虽然吊灯还在摇晃，桌面上到处都是茶水，地上甚至有一小片黄色泡沫，但最重要的东西似乎都还好好的。
除了艾米的心情。
她现在非常需要一杯茶。
“诺德。”她说。
“嗯。”
“你去把地板擦干净。”
“好。”
“桌子也擦。”
“好。”
“吊灯检查一下。”
“好。”
“然后把那个玻璃瓶封起来，写清楚里面是什么。”
“好。”
“最后，把你今天做的实验全部告诉我。”
诺德停顿了一下。
“全部？”
艾米缓缓抬起头。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做。”
诺德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慢。
他先擦桌面左边，再擦右边，然后把抹布折起来，换一个干净的面，继续擦桌角。擦到一半，他发现桌上有一滴黄色液体，便停下来观察了片刻。
艾米看见他停下，立刻喊道：“不许研究！”
诺德把抹布按了上去。
“哦。”
伊蕾雅蹲在旁边，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她发现那张写着“明天买茶叶”的纸已经湿透了，字迹晕开了一部分，只有“明天”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张纸不能用了。”
诺德回头看了一眼。
“嗯。”
“要重新写吗？”
“可以。”
艾米在旁边冷笑一声。
“写什么？明天买茶叶？明天修吊灯？明天不让茶壶飞起来？”
诺德想了想。
“最后一个可以写。”
艾米把手里的另一块抹布扔给他。
“那你现在就写！”
诺德接住抹布，认真地点头。
“好。”
等屋子终于收拾干净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吊灯没有坏，只是位置有一点偏。桌上的玻璃瓶被诺德装进了一个厚实的木盒里，盒子外面贴了一张纸，写着“暂时不要碰”。
艾米看见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写清楚里面是什么？”
诺德看着木盒。
“缓释液。”
“那你写啊！”
“写了。”
“你写的是暂时不要碰！”
“这个比较重要。”
艾米深吸一口气，最后把纸撕下来，自己重新写了一张。
**基础缓释液试验品。可能产生异常浮力反应。未经确认，不得开启。**
她写完以后，把纸贴回木盒上，又仔细压了压边角。
“这样才对。”
诺德认真看了看。
“字有点多。”
艾米把笔放下。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盒子放到你床底下。”
诺德立刻闭嘴。
中午，三个人没有煮面。
原因很简单，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不多，而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相当折腾的意外，谁都不太想再处理复杂的事情。
伊蕾雅把面包拿出来，艾米切了几个苹果，诺德负责泡茶。
艾米在看见他拿起茶壶的那一刻，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
“你拿的是哪一个？”
诺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壶。
“普通茶壶。”
“确定？”
“确定。”
“它今天早上飞过吗？”
“飞过的是这个。”
诺德指了指桌上另一只茶壶。
那只壶已经被他放进柜子里，旁边还压着一张写有“待检查”的纸。
艾米看着他手里的茶壶，又看了看柜子。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你切苹果的时候。”
艾米沉默了。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凡是诺德说“刚才”，都要先问清楚具体是哪一段刚才。
午饭期间，三个人谁也没有提炼金术。
他们只讨论了一些比较普通的事情，比如面包店最近换了一个收银员，街口的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还有伊蕾雅买来的那几株植物什么时候需要换盆。
艾米说，等过两天有空，可以去集市看看新的花盆。
伊蕾雅说，最好挑几个底部有排水孔的。
诺德说，可以顺便买茶叶。
艾米看了他一眼。
“这次你记得？”
“记得。”
“真的？”
“嗯。”
“那你现在说一遍，要买什么？”
“茶叶。”
“还有呢？”
诺德想了想。
“花盆。”
“还有呢？”
“看情况。”
艾米放下叉子。
“你果然还是没有记住。”
诺德低头继续吃面包。
“还有苹果。”
伊蕾雅笑出了声。
艾米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台上的木鸟没有动，那块木片依旧安静地躺在小碟子里。桌上的木盒则被诺德放到了最里面的位置，离茶壶和饼干都很远。
午饭结束以后，诺德拿出笔记本，打算记录今天的实验。
他写下了时间、材料，以及茶壶开始上升的大致过程。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
**反应结束后，茶壶恢复正常。**
艾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为什么把茶壶飞起来写得这么轻松？”
诺德抬起头。
“因为它后来下来了。”
“如果它一直不下来呢？”
“那就要想办法。”
“如果它撞破窗户呢？”
“要修窗户。”
“如果它把吊灯撞坏了呢？”
“要修吊灯。”
艾米盯着他。
“那如果它撞到你呢？”
诺德认真思考了一下。
“要去看医生。”
这次连伊蕾雅都忍不住笑了。
艾米扶着额头，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再生气了。
诺德把笔记本合上，又在封面内侧写了一行字。
**下次实验前，先确认容器。**
艾米看见以后，终于稍微满意了一点。
“很好。至少你知道要总结经验了。”
诺德点头。
“嗯。”
“还有，先确认材料。”
“嗯。”
“再确认反应范围。”
“嗯。”
“最后确认不会让茶壶飞起来。”
诺德沉默了片刻。
“这个不好保证。”
艾米拿起桌上的饼干袋，往他手里一塞。
“吃你的饼干吧。”
诺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还剩四块。
他拿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
“还可以。”
艾米转头看向伊蕾雅。
“我觉得他今天唯一正常的实验，就是研究这袋饼干。”
伊蕾雅看着诺德手里的饼干，想了想。
“至少这个不会飞。”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桌上的一张纸忽然轻轻飘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纸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随后缓缓落回桌面。
空气安静了两秒。
诺德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木盒。
艾米猛地站了起来。
“诺德！！！”
“不是我。”诺德立刻说。
“你还没等我问就回答了？！”
“因为你看着我。”
伊蕾雅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
“可能是风。”
窗户确实开着一条小缝。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纸的一角掀起，又慢慢放下。
艾米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今天不许再做任何实验。”
诺德看了看笔记本。
“我已经做完了。”
“那就更不许了。”
“好。”
他答应得十分干脆。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诺德真的没有再做实验。
他坐在桌边吃完了饼干，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又把茶杯洗干净。艾米和伊蕾雅则坐在窗边，商量着哪天去集市比较合适。
她们最后决定，等三天以后再说。
因为三天以后，木片也该进行下一次观察了。
至于那只飞起来的茶壶，诺德已经在笔记本里单独标记了一页。他还给这次意外取了一个名字，写在纸张最上方。
**异常浮力反应记录。**
艾米路过时看了一眼。
“你就不能叫它茶壶飞起来了？”
诺德想了想。
“也可以。”
他拿起笔，把标题改掉了。
现在那一页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茶壶飞起来了。**
艾米终于满意了。
晚上，三个人各自回家之前，诺德站在门口，认真地向她们保证，明天不会再做这种实验。
艾米问：“你保证？”
“嗯。”
“如果你突然想起来还有什么材料没试呢？”
“先记下来。”
“如果你觉得不记下来会忘呢？”
“那就先不做。”
艾米看着他，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伊蕾雅则笑着说：“这样就很好。”
两人离开后，诺德关上门，回到桌边。
他看了一眼那只被收进柜子里的茶壶，又看了一眼木盒，最后拿起笔，在明天的待办事项下面添了一行字。
**检查茶壶。**
想了一下，他又加了一行。
**买茶叶。**
随后，他合上笔记本，洗漱，上床。
躺下以后，诺德忽然觉得，今天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茶壶只是飞了一会儿。
而且最后也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只要不做实验，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至于那瓶缓释液……
诺德想了一会儿。
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