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它!!!”
艾米冲进诺德家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诺德,也不是桌上那只终于恢复正常的茶壶,而是一把正以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的速度飞向天花板的椅子。
椅子上还放着诺德的外套。
外套的袖子垂下来,随着椅子一起晃荡,看起来像是某种长着四条腿、正在努力爬上屋顶的奇怪生物,伊蕾雅跟在艾米身后,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刚跨过门槛,就默默地把脚收了回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艾米已经把包扔在地上,抬手指着天花板,“你来得正是时候!快帮我想想,怎么把一把椅子从半空中弄下来!”
诺德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抬头看了椅子一会儿。
“它飞起来了。”
“我看得见!”
“嗯。”
“不要嗯!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诺德低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记录本,似乎在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把刚才写到一半的字补完。
艾米看见他的动作,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敢继续写,我就把你也扔上去!”
诺德把笔放下了。
他想了想,又把笔往记录本旁边挪了一点,确保笔不会滚到桌子下面。
“好了。”
“哪里好了!”
椅子已经升到了吊灯旁边。
屋子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椅背擦过吊灯的金属边缘,发出“吱”的一声,挂在椅子上的外套滑下来一半,袖口正好勾住了灯架。椅子顿时歪了一下,四条腿在半空中胡乱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吊灯也一并拖走。
伊蕾雅终于把苹果放到了地上。
“要不要先把灯关掉?”
艾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觉得它们可能会撞到一起。”
这个建议来得非常及时,也非常合理。
艾米立刻伸手去摸墙边的开关。她刚把灯关掉,吊灯就被椅子撞了一下,整个灯罩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屋子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光照进来,映出椅子依然坚定地朝天花板移动的轮廓。
“诺德!”
“嗯。”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在检查昨天的实验。”
“昨天的实验不是已经装进木箱了吗!”
“不是那一份。”
艾米停下动作,慢慢转过头。
诺德站在桌边,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解释今天为什么没有买盐。他指了指桌子下面,那里摆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剩下浅黄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个倒扣的小碟子,以及一块看起来十分普通的木片。
艾米盯着那块木片看了两秒。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做实验吗?”
“我没做实验。”
“那椅子为什么会飞!”
“我只是把木片放在旁边。”
“旁边是什么旁边?”
“液体旁边。”
“那不就是做实验吗!”
诺德认真想了一下。
“算观察。”
艾米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张椅子。最好是一张不会飞的椅子。然后她要把诺德按在上面,让他坐着,什么也不准碰,直到今天结束。
可惜现在屋里唯一可以坐的椅子正挂在吊灯上。
而且还在继续升高。
伊蕾雅抬头看了看,轻轻提醒:“外套快掉下来了。”
话音刚落,外套就掉了。
它从半空中落下来,正好盖在诺德的头上。诺德没有躲,整个人被外套蒙住,只剩两只手还露在外面。他站着不动,像是突然决定在这个地方过冬。
艾米愣了一瞬,随后伸手把外套扯下来。
“你为什么不躲?”
“没看见。”
“你可以听见声音!”
“我以为它会掉在桌上。”
“它明明就在你头顶!”
“嗯。”
艾米把外套团成一团,扔到了沙发上。
“今天谁都不许碰那个瓶子。谁都不许碰木片。谁都不许碰桌子下面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你,诺德。”
诺德点头。
“好。”
他答应得太快,反而让艾米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她刚准备再补充几条规定,半空中的椅子突然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椅子悬在吊灯旁边,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四条腿微微晃动,像是在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艾米仰着头。
伊蕾雅仰着头。
诺德也仰着头。
三个人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十几秒。
最后,诺德说:“它停了。”
艾米慢慢放下头。
“我知道。”
“可能结束了。”
“你最好祈祷它结束了。”
诺德没有继续说话。他把桌上的玻璃瓶往里挪了挪,又把旁边的小碟子拿起来,放到另一个位置。动作非常轻,态度非常认真,仿佛只要把桌面收拾整齐,屋里的事情就会自然地恢复正常。
然后,椅子猛地向下一沉。
“躲开!”
这次是伊蕾雅先喊的。
艾米一把拽住诺德的衣领,把他拖向墙边。诺德手里的小碟子飞了出去,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门口。椅子则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在桌子边缘,发出一声巨响。
桌子被撞得向旁边滑出去半尺。
桌上的茶罐、两只杯子和一叠纸同时飞了起来。
纸张漫天乱舞,茶罐撞上窗台,杯子一个扣在桌角,一个滚到了地上。窗台上的木鸟被风似的气流吹得转了个方向,旁边几块石头也跟着滚动起来,其中一块撞到花盆,花盆晃了晃,竟然没有倒。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艾米抓着诺德的衣领,半天没有松手。
诺德则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有点紧。”
“你还知道紧?”
“领子。”
“我现在就让你的领子也飞起来!”
伊蕾雅蹲下去,捡起滚到脚边的杯子。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杯沿没有缺口,便把它放到柜子上。接着,她又捡起第二只杯子,发现里面还残留着一点茶水。
“这只也没坏。”
艾米看了一眼地上的椅子。
椅子的一条腿断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片刻。
“很好。”
诺德看着椅子。
“确实坏了。”
“谢谢你告诉我!”
“我可以修。”
“你今天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别动!”
诺德便真的站在那里不动了。
他站得很规矩,双手垂在身侧,甚至没有再往桌子方向看。艾米转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纸张,伊蕾雅把茶罐扶起来,检查里面剩下的茶叶。
收拾到一半,艾米忽然发现,诺德的记录本不见了。
她停下动作。
“你的本子呢?”
诺德低头。
桌上没有。
地上没有。
沙发上也没有。
三个人一起抬头,看向天花板。
记录本正平平整整地悬在房梁下面,封面朝上,像一块被挂起来晾晒的面包。
艾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它为什么也在上面?”
“可能是刚才被带起来的。”
“我知道它是被带起来的!我问的是为什么它还没掉下来!”
诺德想了想。
“纸比较轻。”
“那椅子怎么不掉?”
“椅子比较重。”
艾米慢慢转向他。
诺德顿了顿,补充道:“但现在掉下来了。”
“你闭嘴。”
“嗯。”
这一次,诺德闭嘴闭得很彻底。
伊蕾雅搬来一把没有损坏的矮凳,站上去试着够记录本。她的手指离本子还差一段距离,于是她又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艾米看见后立刻叫停,亲自拿来一根长木杆,把记录本轻轻拨了下来。
本子落到她手里时,封面上沾着一点灰。
她翻开第一页,原本想检查诺德到底写了些什么,结果一眼就看见最上方新添的一行字:
“今日观察:椅子出现异常浮力。”
下面还有一行。
“初步推测,可能与木片附近的液体有关。”
艾米把本子合上。
“你现在就把这个推测划掉。”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证据。”
“椅子飞起来了。”
“这不是证据,这是事故!”
诺德接过本子,拿起笔,安静地在那两行字旁边补了一句。
“实验条件不明,暂不继续。”
艾米看见他写完,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很好。至少你终于知道不继续了。”
诺德把本子放在桌上。
“今天不继续。”
艾米的脸色又变了。
“你还想明天继续?”
“明天再说。”
“没有明天!至少这个实验没有明天!”
诺德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下的玻璃瓶,又看了一眼已经断腿的椅子,最后把视线转向窗台。那块试过缓释液的木片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屋子里乱成这样,它几乎称得上无辜。
伊蕾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块木片好像没动。”
艾米转头看了一眼。
“它当然没动!飞起来的是椅子!”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木片没动,椅子飞起来了。”
艾米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值得思考。
可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奇不奇怪,今天都不准研究。我们先把屋子收拾好,再去买茶叶。然后把坏椅子拿去修,顺便买一把新的。”
诺德点头。
“好。”
“还有盐。”
“嗯。”
“还有面粉。”
“好。”
“还有茶壶的盖子要检查,吊灯要检查,窗台上的花盆要检查。最后,桌子下面的东西全部装箱,贴上大字,写明白不许碰。”
诺德认真听完。
“记不住。”
艾米差点把手里的记录本捏弯。
“那就写下来!”
“可以。”
诺德取来一张纸,铺平,拿起笔。他先写下“买茶叶”,接着写“买盐”,然后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第三件事。
艾米站在旁边盯着他。
“面粉。”
诺德写下“面粉”。
“修椅子。”
“修椅子。”
“检查吊灯。”
“检查吊灯。”
“把实验瓶装箱。”
诺德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装哪个箱子?”
艾米抬起手,指向桌子下面那只木箱。
“那个箱子!昨天你自己放进去的那个!”
诺德看了一眼木箱。
“那个已经装满了。”
“那就找个新的!”
“家里没有新的。”
“你不是有很多空瓶子吗?”
“瓶子不是箱子。”
艾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我们先去买东西。回来以后再找箱子。”
诺德点头,把纸折好,放进衣袋。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另一边的衣袋。
“怎么了?”艾米立刻警觉起来。
“钱袋不见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
艾米慢慢转过头,看向刚才椅子坠落的地方。
那里散落着几张纸、一只小碟子、一截断掉的椅腿,以及一件被团成一团的外套。
她闭上眼睛。
“你最好告诉我,钱袋没有飞到天花板上。”
诺德想了想。
“我昨天把它放在桌上了。”
“然后呢?”
“后来桌子动了。”
“所以?”
“可能在桌子下面。”
三个人一起低头。
桌子下面除了灰尘,还有一只空茶罐、一把不知何时掉进去的小勺,以及一颗圆滚滚的苹果。
钱袋不在那里。
伊蕾雅弯腰,把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放进自己的袋子里。
“这个苹果还挺干净。”
艾米看着她。
“你现在还在关心苹果?”
“它没坏。”
“……好吧,至少苹果没坏。”
诺德已经蹲了下来,慢慢检查桌子底下的每一个角落。他动作很慢,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伸手摸了摸墙角。艾米本来想催他,可看着他一脸认真地找钱袋,又忽然觉得,至少现在他确实没有碰任何实验材料。
这已经算得上进步了。
几分钟后,诺德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钱袋。
钱袋旁边还压着一张旧纸条,上面写着:
“记得买盐。”
艾米盯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诺德把钱袋收好,又把纸条捡起来,认真地夹进记录本里。
“这个提醒很有用。”
艾米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了!现在就走!在你发现屋里还有什么东西能飞起来之前!”
诺德拿起外套,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椅子倒在桌边,茶罐歪在窗台上,纸张散落一地。吊灯还在轻轻晃动,窗台上的木鸟则转向了屋内,仿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诺德认真地看了几秒。
“回来以后得收拾一下。”
艾米站在门外,头也不回地说:“你今天已经收拾过了。”
“还没收拾完。”
“那就明天!”
诺德想了想。
“好。”
这一次,艾米没有再反驳。
毕竟,至少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只要诺德不再做实验,不再让椅子飞起来,不再把茶壶弄到吊灯上,也不再试图解释为什么这些事情不算实验,那么明天收拾屋子,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唯一担心的是,诺德回家以后会不会忘记他们今天到底要买什么。
于是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盯着他。
“茶叶、盐、面粉、还有一把新椅子。记住了吗?”
诺德点头。
“记住了。”
“真的?”
“茶叶,盐,面粉,新椅子。”
艾米终于松了口气。
三人沿着街道往集市走去。阳光很好,路边有人在卖烤面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诺德走在最后,步子一如既往地慢,时不时还低头确认衣袋里的钱袋有没有掉出来。
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开口。
“我们是不是还要买茶壶?”
艾米猛地停下脚步。
伊蕾雅也停了下来。
诺德看着她们,神情诚恳。
“刚才那只,好像被撞过了。”
艾米望着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今天先买两把椅子吧。”
诺德点头。
“可以。”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买两把。
因为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家里是不是应该多准备一把备用椅子。
毕竟,下一次会飞起来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