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以北,是一个缓坡向下的大林子。
树不是充满生命气息的翠绿色,而是那种近乎黑色的墨绿,树干上结着一层灰白色的痂。地上铺满落叶,踩上去又软又滑,空气里是腐叶和某种野兽腥臊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知行握紧了短剑。
"几头?"他压低声音。
雨宫忧夜半蹲着,指尖拨开一片低垂的枝叶,朝前看去。
"五头。"她说,"在坡下喝水。"
裂齿兽。
沈知行看到了。那东西体型像野猪,却比野猪大一圈,灰褐色的皮上布满了黑斑,两颗獠牙从下颚翻出来,又长又弯,尖端泛着病态的黄。它们围在一处泥潭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最让他皱眉的,是它们的眼睛。和那头魔狼一样,是浑浊的暗红。
被污染的东西。
"我射一头,引散它们。"雨宫忧夜已经搭上了箭,"你从侧面绕过去,能砍死一头是一头。"
"别。"沈知行按住她的弓,"五头一起冲,你只射死一头,剩下四头会扑我。"
"那你站着不动?"
"听我说。"他盯着坡下,语速很快,"裂齿兽低头喝水,背对着我们。这玩意儿皮厚,正面砍不动。但它们转身慢,我们等它喝完水、往回走的时候,从背后突袭,先杀两头。"
"然后?"
"然后它们会慌。"沈知行说,"慌了,就好打。"
雨宫忧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在灌木后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坡下的裂齿兽终于喝够了水,慢吞吞地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沈知行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
他猛地窜出去,短剑反握,朝落在最后的一头裂齿兽背上狠狠插下。
剑尖刺进去不到两寸,就被一层厚实的皮甲卡住了。
"啧!"
裂齿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一甩,沈知行被掀得踉跄。
与此同时,雨宫忧夜的箭到了。
那支箭精准地没入另一头裂齿兽的左眼。那东西惨叫着倒地翻滚,溅起一片泥水。
乱了。
五头裂齿兽,两头受创,剩下三头全都红了眼,朝沈知行这个最近的活人冲过来。
"沈知行!左边!"
他往左一滚。
一头裂齿兽的獠牙擦着他的腰侧划过,撕开一片衣料。他反手一剑,砍在它前腿上,剑刃打滑,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口子。
太硬了。
这些畜生的皮,跟铁一样。
"射它肚子!"沈知行吼,"肚子软!"
雨宫忧夜又是一箭,这次射向一头正冲向沈知行的裂齿兽的腹侧。箭没入大半,那畜生脚步一滞,却仍没倒,反而更凶了。
沈知行被逼到一棵树边。
三头裂齿兽呈扇形围上来,獠牙低垂,鼻子里喷着黑气。
他退无可退。
就在这一瞬,他手腕上的圣痕,又一次亮了起来。
和上次一样,灼热的力量从骨头里涌出,灌进四肢。视野变得极清晰,连裂齿兽喘气时喉结的抖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行没有浪费这一秒。
他迎着正中间那头裂齿兽冲上去,在獠牙刺来之前,侧身,短剑顺着它的下颚,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黑色的血喷出来,烫得他半张脸都麻了。
裂齿兽轰然倒地。
"低头!"
雨宫忧夜的声音从身后炸响。
他下意识低头。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钉进左侧那头裂齿兽的眼睛里。那畜生惨嚎一声,踉跄着撞上同伴。
沈知行拔剑,扑向最后一头还能站着的裂齿兽。
这一次,他找到了窍门——不是砍,是刺。剑尖找缝,往软肋里钻。
一剑,两剑,三剑。
直到那东西不再动弹。
林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五头裂齿兽,全死了。
但沈知行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他靠在一棵树干上,左臂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和泥水、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短剑卷了刃,握剑的右手抖得厉害。
雨宫忧夜走过来。
她身上也有伤,肋下被獠牙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没管自己的伤,先蹲下来,看沈知行的左臂。
"旧伤裂了。"她皱眉。
"死不了。"沈知行说,"你肋下……"
"小伤。"
她撕下又一条弓道服的下摆——那身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重新给他缠上。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上次轻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你刚才,"沈知行喘着气,忽然笑了一下,"那两箭,很准。"
雨宫忧夜的手顿了顿。
"我本来就很准。"她说,语气还是那样,但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是。"沈知行说,"托你的福,没死。"
雨宫忧夜抬起眼,看着他。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片腐叶。
"……你也一样。"她别过脸,声音低下去,"没死,算你走运。"
沈知行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五具裂齿兽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
很狼狈。很疼。差点死了。
但他活着。
而且,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这个女人在身边,和没有,完全是两回事。
"挖魔核。"他撑着剑站起来,"五头,应该能卖不少。然后,回镇。"
雨宫忧夜"嗯"了一声,拔出匕首,走向最近的一头裂齿兽。
两人背对着背,各自忙碌。
风穿过墨绿色的林子,把腐叶的气味吹散了。
这是他们作为"搭档"的第一战。
差点翻车。但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