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灰石镇,已经是傍晚。
紫红色的天暗下去,两轮月亮更亮了几分,一白一红,把小镇的屋顶镀上一层冷光。
公会大厅里,赛琳娜看到他们活着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又看到他们拖回来的五对獠牙,眼睛都瞪圆了。
"全、全部清剿了?"
"嗯。"沈知行把任务书和獠牙递过去,"交任务。"
五枚裂齿兽魔核,加上五对獠牙,公会一共结算了十四银币。比任务单上的十二银还多了点——魔核成色不错。
沈知行数了数钱,递给雨宫忧夜一半。
"雨宫,七银,你的。"
雨宫忧夜没接。
"先放你那儿。"她说,"买补给、修装备,一起花。"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没推辞,把钱收好。
这是第一次,她说了"一起"。
两人在公会隔壁的酒馆里吃了顿热饭。
说是酒馆,其实是个大通铺一样的地方,长条木桌上摆着黑面包、炖菜和淡得像水的麦酒。沈知行花了四铜,要了两份炖菜。
雨宫忧夜吃得很快,但很斯文。沈知行注意到她吃饭时背挺得很直,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你在那边,"他忽然问,"是做什么的?我上来就自报家门了你还没说呢。"
"学生,在湖滨区的国际学校"雨宫忧夜头也不抬,"弓道部。"
"难怪。"
"你呢。"她反问,"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又在哪所大学。"
"江大法学。"
雨宫忧夜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那么会讲道理。"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对付眼前的炖菜。
酒馆里很吵。冒险者们大声划拳、吹牛,讲着今天谁赚了多少、谁又死在了哪个林子里。
就在这片喧闹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盖过了所有动静。
"……所以说啊,勇者?狗屁。"
沈知行拿着面包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老头,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桌上堆满了空杯子。他醉醺醺的,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十万年了,魔神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老头灌了口酒,打了个嗝,"每次那东西一醒,教廷和政府那群神棍就从别的地方拽两个人过来到那什么国教大教堂里。叫什么?叫勇者。"
"然后呢?"旁边有人起哄。
"然后?"老头咧嘴一笑,"然后他们就去西边了。去杀魔神。"
"杀成了吗?"
"杀成?"老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十万年,这个世界像是被封死了一样,什么都没有发展,去了多少勇者?没有一个,是活着回来的。"
酒馆里静了一瞬。
"别听这老东西瞎说。"一个壮汉拍桌,"他喝多了。"
"我瞎说?你看看现在的酒的方子,还是十万年前传下来的。"老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指着西边,"三十年前,上一个勇者,还是个女的,单枪匹马进了西边。你们谁再见过她?嗯?"
没人说话。
沈知行慢慢放下手里的面包。
他看向雨宫忧夜。
雨宫忧夜也在看他。
她的眼睛,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骇人。
"从没有回来过。"她低声重复。
"所以那个'否则一切归零',可能是真的。"沈知行说,"也可能是……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你怀疑召唤?"
"我怀疑一切。"沈知行说,"包括让我们去杀魔神的那道声音,以及历代勇者都是被官方机构召唤到指定位置,而我们确是被传送到了密林里。"
雨宫忧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沈知行问,"听到这些,还想去吗?"
她抬起眼,直视他。
"去。"她说,没有半分犹豫,"别人失败,不代表我会失败。"
沈知行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伙伴”。她的偏执,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近乎耀眼的东西。
"好。"他说,"那我们就变强。强到有资格站在魔神面前。"又笑了笑“用这个野生勇者的身份”
他端起那杯淡得像水的麦酒,朝她举了举。
"然后,活着回来。"
雨宫忧夜盯着那杯酒,半晌,也端起了自己的。
"活着回来。"她说。
两只粗糙的木杯,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一白一红两轮月亮,静静地悬在卡塞西亚的夜空上。
而这座边境小镇里,两个刚从血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确立了那个遥远到几乎疯狂的目标。
——变强。然后,杀死魔神。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