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公会大厅。
晨光从公会的彩绘玻璃窗漏进来,落在沈知行脸上。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中长碎发随意搭在额前,垂下来时几乎遮住半只眼睛——那张脸生得中性,清秀得恰到好处,五官精致得像画工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抬手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露出线条柔和的眉眼。
旁边的雨宫忧夜走在他半步之后,鱼尾辫的尾梢垂在肩头,晨光里那缕发尾泛着浅浅的银。她精致的五官下,眉眼间却比沈知行要锐利几分,眉目清冷,往柜台前一站,周身那股子从容冷静的气场,让人不敢多看。
矿洞的战绩已经入了册。柜台后,公会那个熟面孔的女招待员赛琳娜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递上两份整理好的文书:"青铜四星昨天给你们评定过了,这是新开放的任务权限,乙类以下都能接了。还有——"她又补了一句,"矿洞那边复查过了,怪群清理得很干净,账上多记了一笔战功哦。"
"谢了啦"沈知行接过文书,微微欠身,带着在便利店打工时的礼貌。
赛琳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身去给别的冒险者处理任务的交付流程。
沈知行没察觉那道目光里藏着的意味继续在任务拦上查看也没有合适的任务,
但雨宫忧夜察觉了。
她站在沈知行身后,把赛琳娜那一眼看得分明。她没恼,也没慌——雨宫忧夜最不缺的就是冷静。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和沈知行并肩站得更近了些。
"走了。"她声音平静,"换些装备去。"
沈知行"哦"了一声,跟上。他没注意到她多迈出的那半步,也没注意到她落在他手臂边沿、若有若无的指尖。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雨宫忧夜早习惯了。这笨蛋什么都好,不过是块木头,不过也幸好是块木头。
铁匠铺。
沈知行刚跨进门,老板就把两件新家伙拍上了柜台——精钢剑,薄刃短刀,一件一件,正合他们两人的路数。
沈知行掂了掂那把剑,剑身微沉,重心却极稳,随手一挥,破风声清脆利落。他偏头看了雨宫忧夜一眼:"这刀剑配得倒巧,像是专给我们打的。"
"就是专给你们打的。"老板插嘴,"昨天这位姑娘就来定过了,还特意说了你的剑要重心前移三寸、刃要薄一分,说你的剑路偏快偏飘——"
"咳。"雨宫忧夜淡淡一声,但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老板识趣地住了口。
沈知行握着剑柄,愣了一瞬。他确实习惯用快剑,重心前移、刃薄一分,正是他趁手的路子——只是他自己都没认真总结过,她倒替他记全了。
"你什么时候量出来的?"他问。
"矿洞里,看你使剑的时候。"她语气平平,"两件四十银。"
沈知行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那枚赤红色的魔核拍在柜台上——食腐者头目身上的,两人分战利品时,她没多言,悄悄留了下来。
"抵了。"
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忙不迭把武器往前一推:"成交!"
出了门,沈知行看了看那把新短刀,又看了看她:"那魔核你一直留着?"
"嗯。本来想卖了换钱。"她头也不回,鱼尾辫在肩头轻轻一晃,"后来觉得,给你换把趁手的剑,更值。"
沈知行哑然,望着她走在前头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欠她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装备店。
沈知行换上一身新皮甲,腰侧挂着精钢剑,在试衣镜前转了一圈。镜子里那张脸清秀得过分,中长碎发搭在额前,衬得五官越发精致——他自己看着都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这副长相跟"勇者"两个字不太搭。
"别动。"雨宫忧夜绕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把肩甲上的搭扣"咔哒"一声扣正,又顺着皮甲的边缘往下按了按,确认合身。
"松紧刚好。"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镜中落在他身上,直白得毫不掩饰,"沈知行你这种长相,走在镇上,应该会有不少姑娘搭话吧。"
"没有的事。"沈知行把搭扣又检查了一遍,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满脑子还想着刚才那把剑的重心,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
雨宫忧夜望着他那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好笑。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背上。
"是吗。"她声音压低,"那最好。"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里,可是你亲口说要交付给我的。"她说
沈知行后背一麻,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雨宫,你手凉——"
他话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好像不太对劲,脸颊"唰"地烧起来:"那个……我是说,大庭广众的……"
"哦?"雨宫忧夜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所以人少的地方,就行?"
"不是!我是说……"
沈知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雨宫忧夜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窘样,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没再逗他,退后半步。
"走了。"她说,"杵着当靶子吗。"
沈知行如蒙大赦,赶紧跟上,耳根还烫着。
入夜
旅店的油灯跳了两下,窗外的红月把窗棂的影子拉在木地板上。
沈知行坐在床沿,把白天从矿洞里带回的那块黑矿石摊在掌心。白日里看它,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灰黑石头,可此刻在灯下,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正想着,掌心里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烫意。
只是一瞬,烫意便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他把石头凑到灯下又看了半晌,灰扑扑的表面,什么异常也没有。
沈知行皱了皱眉,把它收回行囊底层,压在最沉的衣物下面。
大概是矿脉里残留的灵力吧。他想。矿洞里那种地方,石头有点热乎气也正常。
他没太往心里去,吹熄了灯。
隔壁房间,雨宫忧夜却没睡。
她半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沿,想起白天沈知行把玩那块黑石头时,她瞥见的一线微光——他大概没注意,可那缕光,绝不是寻常矿脉该有的东西。
她记下了,没开口。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想自己先扛。她若说出来,他准又要一个人琢磨到天亮。
不如先放着。她垂下眼,红月的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反正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把这事慢慢弄明白。
三天后,公会大厅。
任务板上多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红墨水标注,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讨伐·堕落者】:
【卡塞西亚冒险者公会 · 正式悬赏】
任务编号:灰—乙—壹拾柒
任务等级:乙类(青铜四星及以上可接)
任务名称:讨伐·堕落者
委托方:灰雾镇商会 联合 公会灰雾分会
悬赏金额:二百金币(200 G)
附加赏格:斩杀目标头目者,额外赏五十金币(50 G)+ 赤级魔核一枚
发布状态:持续有效,直至任务完成或委托人撤回
【任务背景】
近两个月以来,灰雾镇通往西部荒原的商路接连发生商队失踪事件。
据不完全统计,已有七支商队、共计六十余人下落不明。失踪现场仅余被洗劫一空的货车、散落的货物与拖拽痕迹,商队人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马匹则多被剖开抛于路旁,内脏尽失,疑遭魔物啃食。
此后数日,有商贩在灰雾镇及周边集市的黑市中,陆续发现疑似失踪者随身携带的私物流出——银质怀表、刻有姓名的戒指、妇人缝补过的帕子,乃至孩童的鞋。经家属辨认,确系失踪者之物。
据此,委托方判断:失踪人员并未全部死亡,其中相当一部分,疑似被人贩团伙掳走,暗中贩卖为奴。
【目标情报】
经多方打探,失踪事件背后指向一个自称"堕落者"的团伙。
该团伙行踪诡秘,昼伏夜出,据传以大本营藏匿于灰雾镇以西、旧矿区深处的废弃矿道之中。其人员构成不明,疑似有数名实力不弱于青铜阶的成员,且掌握驱使低级魔物的手段。
其头目身份未明,只流传着一个绰号——"枯骨"。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容,凡与其交手者,均无生还记录。
【任务要求】
查明"堕落者"据点确切位置;
剿灭该团伙,斩杀头目"枯骨";
尽可能营救被掳人员,救出者每名额外计赏十金币(10 G);
任务结束后,向公会灰雾分会回报经过,上交任务信物。
【注意事项】
该据点戒备严密,疑似有中阶魔物驻守,建议至少两名青铜四星以上冒险者组队接取;
据点所在旧矿区地形复杂,岔道众多,部分矿道因年久失修存在坍塌风险,请自备火把与绳索;
严禁在营救行动中误伤平民;
若在据点内发现任何异常之物(如异色矿石、未知遗物等),一律就地封存,禁止私自带出或擅自处置,违者视为违反公会条例,将追究责任;
任务期限:自接取之日起 十五日内。
【附注】
"此单浸血而发。凡见之者,皆为利,亦为义。愿接单之人,勿负灰雾镇二十余条人命。"
——公会灰雾分会 · 执笔人:赛琳娜
任务背景描述的最后一行,写着四个让沈知行血液发冷的小字——
贩卖人口。
他盯着那行字,胸口一股火"腾"地烧起来。他在那个世界里见过太多被拐卖、被践踏、再也回不了家的人。那张羊皮纸上的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骨子里那点见不得人受苦的性子。
他抬手,正要够那张单子。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把羊皮纸撕了下来。
雨宫忧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抬眼看他:"接了。"
沈知行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知道我会接。"
"废话。"她语气平平,"你这种人,看见'贩卖人口'四个字,腿都迈不动了,我不撕,你还得站这儿纠结半天。"
沈知行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却也觉得她说得半点没错——他确实会纠结。接了,怕自己实力不够连累她;不接,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而她总是这样,替他把那些他下不去的决心,让他明白现在可不是犹豫软弱的时候,该干脆利落地一刀切了。
"这种活,早晚得有人干。"她把羊皮纸收好,抬眼看他,"走吧。"
柜台后的赛琳娜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那张羊皮纸上浸着的红,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善茬。
可雨宫忧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鱼尾辫在晨光里一晃。
沈知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在他犹豫的时候,替他决定;在他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先他一步往前走。而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理所当然的"走吧"。
他笑了笑,快步跟上。
"来了。"
【第 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