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灰雾镇的雾还是那么重。
沈知行在城门边清点行装时，赛琳娜踩着晨露小跑过来，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旧矿区的简易图。"她喘着气，"我托人画的，虽然粗，但至少标了主矿道和几个岔口。你们……可千万小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条商路出事之后，协会派人去过两趟，都折在里头了。有人说，矿里不干净——不是魔物那种'不干净'，是……说不上来的那种。"
沈知行把羊皮纸仔细收进怀里，认真道："谢谢你，赛琳娜小姐。我们会小心的。"
赛琳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两位回来记得请我喝酒。"
"一定。"
他转身时，看见雨宫忧夜已经站在城门外等着了。她今天束了发，鱼尾辫扎得紧，短刀别在腰间，背上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行囊，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交代完了？"她问。
"嗯。"
"走吧。"她没多话，先一步迈进了雾里。
商路走到第三天，车辙断了。
沈知行蹲在那片泥泞的辙印前，指尖拨开草丛。车轮印只往前延伸了几十步，就断在一处深坑前——像是车队在这里急停，然后被什么东西整个拖离了官道。
他顺着拖拽痕迹追到路北的矮坡下，坡脚的灌木上挂着几缕褐色的毛。他捻起一根，凑近看了看："不是马鬃它更粗更硬，带些许腥膻味——那是魔物的毛。"
雨宫忧夜没搭话，径直走向坡边一辆翻倒的破车残骸。车板被重物压裂，散落的货箱空空如也，连件破衣服都没留下。她伸手在车板内侧摸了摸，指尖捻起一点暗色的东西，放到鼻尖。
"血。"她说，"干透了。至少五六天了。"
沈知行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血迹——不是喷溅的，而是一道长长的、像被拖行过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人不是在这儿被杀的。是活着被拖走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灌进他领口。他抬手把被吹乱的碎发往后拢了拢，站在晨光里，眉眼清秀得不像个刀口舔血的冒险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比刀更沉。
雨宫忧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沈知行，你后悔接这个委托吗？"
"不后悔。"
"为什么？"她追问，"一百金，够换两身好装备。可咱们也可以挑别的活，更安全的那种。"
沈知行想了想，摇头："我接它，不是为了一百金。那些失踪的人——"他顿了顿，"他们有家人。就像我们……在很远的地方，也有人等着我回去。人不能因为看不见，就当没发生过。"
雨宫忧夜没再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把短刀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那走吧，往北。"
"嗯。"
两人顺着拖拽痕迹一路追进矮坡，翻过两道山脊。午后的阳光被山影吞掉大半，视野里出现一片灰扑扑的、几乎被藤蔓盖死的山壁。
山壁底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敞着。
洞口外的泥土被踩得板结，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几道歪斜的、足有成人手掌宽的爪印——不是野兽的，是魔物的。
沈知行摸出火把点上。火光映亮洞口的石壁，上面残留着斑驳的凿痕，像是荒废了很多年。可地面却干净得反常——没有积灰，没有苔藓，只有被人来来回回踩出来的、通向前方的路。
"这里有人常住。"雨宫忧夜低声道，声音在洞口被拢成一线，"废弃的矿区，却有人常住——要么是逃犯，要么就是那些'堕落者'藏在这儿。"
"嗯。"沈知行把火把往前举了举，另一只手按上剑柄，"我跟紧你，你脚下留神。岔道多，别走散了。"
"放心。"她回头看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眼底，"有我在，走不散的。"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矿道。
矿道越走越深，空气渐渐变得沉闷而阴冷。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两道贴墙爬行的黑色影子。脚下的路一路向下，凿痕越来越粗糙，像是挖到后来，矿工们已经没了耐心。
拐过第三个弯道时，沈知行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雨宫忧夜立刻警觉，短刀出鞘半寸。
"……味道。"他皱着眉，压低声音，"你闻到了吗？"
雨宫忧夜也停下来，细细嗅了嗅。矿道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霉味和血腥味，而是一种更淡、更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缓慢地腐烂。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腰间那块包好的黑矿石。
——凉的。这次没有发烫。
她垂下眼，把手放下："闻到了。别管它，继续走。"
沈知行"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按了一下腰间，只当她是警觉。
两人继续往矿道深处走去。
火光摇曳，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投在前方的石壁上。
而在他们身后，更深、更黑的矿道尽头，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第 10 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