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越往下走,那股阴冷的气味就越重。
沈知行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苗被从深处涌上来的风压得歪向一边。脚下的矿道在变宽,凿痕却越来越糙,两侧岩壁渗着暗色的水渍。他左手握着剑柄,拇指反复摩挲着剑锷——老巴德教他的,紧张的时候手上有个动作,手就不会抖。
"有风。"雨宫忧夜在他身后低声道,"前面要么通着出口,要么是个大空间。"
话音未落,沈知行脚步一顿。
火光照出去,前方拐角处的石壁上靠着一具躯体。破旧的矿工服,脸被泥和血糊得看不出年纪,胸口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整个踩扁。身下拖着一道长长的、带着黏糊鳞片的拖痕,从矿道深处延伸出来。
"矿工。"沈知行蹲下探了探鼻息,收回手,"失踪的人,果然是被拖进来的。"
"别碰,起来。"雨宫忧夜的声音骤然变硬。
沈知行一凛,立刻站起,反手拔剑。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喘息——粗重,带着金属摩擦似的杂音。然后,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亮起。
"它眼睛发光,怕亮。"雨宫忧夜低声道,"火把压低,别照正面。"
沈知行把火把压到身侧,光线暗了大半。两人贴着石壁后退,让拐角挡住身形。
喘息声越来越近。一头魔物从拐角后探出半截身躯——足有一人多高,通体覆着黑褐色的鳞甲,前爪落地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长尾拖在身后,尾尖黏着暗色的布条。它停在拐角处,暗红的眼珠缓缓转动,像在嗅探。
它在找声音和光的来源。
雨宫忧夜先动了。她贴着另一侧石壁,无声绕向魔物侧面,短刀出鞘,借着黑暗一刀斜斩在魔物后腿的鳞甲上——"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魔物猛地转头,暗红的眼珠锁住了她。
"往窄处退!"沈知行喊。
雨宫忧夜一个后撤,贴着石壁向后掠去。魔物暴怒扑出,前爪重重拍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她矮身从爪下滚过,短刀反手一带,这回劈在小腿内侧——那处鳞片细密得多,刀刃割进去半寸,渗出一线暗色的血。
魔物吃痛嘶吼,长尾横扫。这一扫又快又沉,雨宫忧夜避不开,只能抬刀格挡——"砰!"她连人带刀被抽得横飞出去,直直撞向矿道另一侧的岩壁。
她身后正对着一块凸出的尖岩。
沈知行没有犹豫。
他几步冲过去,张开双臂,在她撞上岩壁前堪堪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带着她一起踉跄后退,"咚"地撞在石壁上——他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了那一撞。
后腰磕在凸起的岩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他还是先低头,声音被撞得发哑,却急急地问:"……没事吧?"
雨宫忧夜被他箍在怀里,怔了一瞬。她肩头的伤是被那一扫震出来的,血渗红了半边衣袖,可她看着他疼得龇牙却还先问自己的样子,喉头动了动,只闷声应了一句:"……你比我严重。"
沈知行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地疼,他龇了龇牙,把她扶稳,手却没松开:"没事,皮糙肉厚。你呢,肩上的伤——"
"破皮了。"雨宫忧夜打断他,偏头看了一眼渗血的肩,又抬眼望向他,"死不了。你那腰,撞出淤青了吧?"
"……回头让冒险者工会的后勤配点药就好啦。"他讪讪地松开她,别开眼,"刚才那下,我不接住你,你那后背就得撞在尖岩上。"
雨宫忧夜没说话。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肩头,又看了看他,半晌,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扫她其实自己也能勉强稳住身形——可她没说。
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魔物背上和四肢的鳞甲又厚又硬,但腹侧和咽喉处的鳞片细小得多,边缘翘起,像没长严实的瓦片。第二,魔物仰头嘶吼时,咽喉处的鳞片会像鱼鳃一样张开,露出底下暗红色、没有鳞甲的皮肉。
——弱点在咽喉,而且只在它吼的时候露出来。
"忧夜!咽喉!它吼的时候鳞会张开!"他喊。
雨宫忧夜撑着石壁站起来,肩头血迹斑斑,盯着魔物的眼神又冷又亮。可魔物不蠢,它吃过一次亏,这次学乖了,不再轻易仰头,只是压着身躯缓缓逼近,把咽喉护在层层鳞甲之下。
"它不吼了。"雨宫忧夜低声说,"得逼它张嘴。"
沈知行咬了咬牙,做了一件雨宫忧夜没想到的事——他举着火把,从侧面冲了上去。
他武艺不精,这一冲歪歪扭扭,可火光却直直扑向魔物的眼睛。魔物对亮光极其敏感,被火把一晃,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猛地偏头后退。沈知行没有贪刀,一剑虚晃,逼得魔物又退半步——可火把照得太近,魔物被激怒,一爪横扫过来。
"躲!"
雨宫忧夜的喊声里,沈知行就地一滚,狼狈地避开那一爪,火把却脱手飞了出去,滚落在几步外的地上,火苗一明一暗,把矿道照得忽明忽暗。他顾不上捡,爬起来就喊:"它怕光!光照它眼睛它就得偏头——它一偏头就藏不住嗓子了!"
雨宫忧夜懂了。
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朝魔物侧面砸去。"当"的一声,魔物循声转头——就在这一瞬,沈知行猛地扑向地上那根火把,抄起来,对着魔物的脸,直直捅了过去。
火光暴涨,直刺魔物双眼。
魔物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仰头闭目——咽喉处的鳞片,张开了。
雨宫忧夜已经贴地掠出。她从魔物腹侧视线死角切入,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捅进那道张开的鳞缝里。暗色的血喷溅出来,洒了她一脸。
魔物的嘶吼变成破风箱似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猛然抽搐,前爪失控地拍下来。雨宫忧夜早有防备,就地滚开,落地时肩头的旧伤崩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可她撑着地,一步也没退。
魔物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轰然倒地。
矿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
沈知行几步冲过去,半跪在雨宫忧夜面前,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布包——那是出发前老巴德塞给他的伤药,还有一条干净的布。他抖着手撕开她肩头的衣料,伤口深可见肉,血还在往外渗。
"忍着。"他低声道,把伤药敷上去,又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动作有点笨,但很稳。
雨宫忧夜偏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忙活。半晌,她忽然问:"你那几下,是你自己想的?"
"什么?"
"火把逼它仰头。"她说,"你才学剑几天,正面打不过它,就想用光逼它张嘴。谁教你的?"
"……没人教。"沈知行把布条打了结,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灰,"我看见它怕光,就想着试试。反正正面我打不过,那就想办法让它露出破绽,剩下的交给你。"
雨宫忧夜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忽然弯了弯嘴角,声音放轻了些:"包扎得丑。"
"……能止血就行,我跟着赛琳娜学了很久包扎才学会的。"
"嗯,其实硬要说也不难看。"她撑着地站起来,把短刀在衣摆上擦净,望向矿道更深处——拐角之后,黑暗依旧浓稠,却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不自然的微光。
"走吧。"她说,"失踪的人,应该就在前面。"
沈知行捡起脱手的剑和火把,跟了上去。
在他身后,魔物的尸体横陈在矿道里。咽喉处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暗色黏液正缓缓渗进石壁的裂缝里,悄无声息。
两人都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