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骇死我哩!”
伊恩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好在入手的是一片完整的布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血洞,而他胸腔中那颗心脏也依然在勤勤恳恳的跳动着。
看到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他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虽然这时候他很想说一句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显得自己看淡生死,不服就干!
可想想自己刚刚为了脱离梦境,而在梦里被某位尊贵的夫人给一剑心胸开阔,落的个某小日子首相同等死法,对伊恩这个鸡都不敢杀的家伙来说还是有些太过于刺激了。
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抚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灵,伊恩看向身旁。
在他的身旁,温妮莎与安德鲁也先后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只不过比起心有余悸的伊恩,这两位就显得训练有素的多了,才刚恢复意识,就警觉的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来。
“我们离开怪谈了吗?这是什么地方?”
安德鲁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的紧张。
伊恩也打量起了四周,他虽然很想回答安德鲁,但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他们并没有离开怪谈,而是才刚刚真正的进入这次的这个怪谈之中,刚刚的梦境恐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此刻,他们正身处于一条漆黑的街道上。
街道笔直地向两端延伸着,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黑暗中,街道两旁的建筑歪歪扭扭,模糊不清,空气中还弥漫着股特殊的金属气味。
可在这样一条诡异的街道上,却有一幢看起来像是个倒扣着的高礼帽的建筑,从里面透出来点点橘黄色的灯火。
“看来我们还是在怪谈里。走吧,先到那边的房子去看看。”
伊恩毫不意外,前两个怪谈都需要一番解密,得到线索才能离开,这个怪谈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放他们离去?
伊恩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温妮莎与安德鲁也紧随其候。
在经历过刚刚的梦境之后,这位四阶的猎人是彻底的不敢质疑伊恩的决定了。
若非是这位侦探及时看破,他们此时恐怕都还困在那边抽象的草原上。
……
漆黑的街道上,三个人影一前两后,朝着那栋礼帽般的建筑走去。
越靠近,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金属气味就越发浓烈。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橘色小门,三人走进了进去。
房子内部的风格,与先前的那场梦境几乎一脉相承,到处都充斥着鲜艳而奇异的色彩。
糖果色的墙壁,粉红的地板,一切都明亮得过分,可细看之下,却又透出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帽子,有礼帽,钟形帽,渔夫帽,贝雷帽,层层叠叠,一直挂到天花板。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房子正中央那一面巨大而明亮的镜子。
镜子足有一层楼高,黄铜的边框上缠绕着藤蔓状的花纹,镜面亮得出奇,像将满屋子鲜艳的颜色尽数吞了进去,又原样吐出来。
伊恩盯着那面镜子,感觉有些怪异,不像是玻璃,倒更像是某种被固定住的液态金属。
“欢迎光临——!”
就在三人打量四周的时候,一个尖细又欢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伊恩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在房间的角落,一直静静地坐着一个此前被他们完全忽略掉的人影。
他从柜台后探出身子,头上戴着一顶滑稽得可笑的帽子,脸上涂着雪白的彩妆,嘴角还用着油彩画出一个夸张的笑脸,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个才刚刚从马戏团中走出来的小丑。
“啊呀,看看这是谁来了?是客人!是真正活着的客人!”
小丑张开双臂,用夸张语气欢呼道,在柜台的后面又蹦又跳。
“恭喜你们,亲爱的、尊敬的、独一无二的客人们——你们是第一组通过前面的小游戏,成功抵达这里的客人哦!多么了不起!多么值得纪念!”
他“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随即挺胸抬头,转而换上一副自我介绍的庄重语气:
“欢迎来到疯帽子的许愿屋!我是疯礼帽——当然,帽子们都喜欢叫我疯帽子。因为礼帽总是很礼貌,而疯子总是很热闹,那么疯礼帽,就既礼貌,又热闹啦!”
伊恩感到十分的惊奇,看来他这是又来到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片场了。
而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怪谈中见到可以交流的npc。
“许愿屋?”
“没错!”
疯帽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用一种推销员般的热情姿态,向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伸出了双臂。
“看到了吗?那就是魔镜——全世界最勤劳、最善良、最乐于助人的镜子!它能够实现你们所有人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愿望哦!”
“魔镜平时可是很忙很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几百几千个人排着队想对它许愿,不过今天,它刚好有空!”
“所以,尊贵的客人们,还等什么呢?向魔镜,许下你们的愿望吧!”
但在场的三人都不为所动。
魔镜?
许愿?
你看我们傻吗?
这里可是怪谈,很可怕很可怕的怪谈!
又不是什么迪士尼蹦迪现场!
在这种地方蹦出来一面声称能实现愿望的镜子,怎么看都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安德鲁不动声色地往温妮莎身边靠了半步,在温妮莎的身边耳语道:
“夫人,这里太不对劲了,那面魔镜肯定有问题,我们绝不能照他说的做。”
然而,他们的小声交谈,显然没能逃过怪谈的耳朵。
“哦呀?”
疯帽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两人身边,可那笑容里却忽然渗出了一丝丝危险的意味。
“客人们,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好意思哦,疯帽子的许愿屋,是不接受退货的。”
“凡是进了门的客人,只有许完愿,才能够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那扇原本还敞开着的门,瞬间猛地合拢,紧接着屋内所有窗户上的窗棂,也齐刷刷地扭曲变形,交缠成了一个个死结。
温妮莎和安德鲁的面色齐齐一变。
“夫人退后!”
安德鲁低喝一声。
作为一名四阶猎人,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几乎是一瞬,他就来到了门边,扣住门把手,试图将门打开。
伊恩甚至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安德鲁便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而直到此刻,安德鲁的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的右臂垂下来,显然是已经骨折了。
在离开了之前的那场梦境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银血恢复了,因而他才会尝试着想要反抗怪谈的力量,
但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看到自己是怎样被打飞出去的。
他只看到一个黑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就飞了出去,而在与对方接触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痛楚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就像是有什么在灼烧他的灵魂!
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感觉看到了自己太奶在天堂朝他招手。
但那怪谈并没有杀死他。
它只是确认了这个不听话的客人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便退回到了柜台之后。
“不是都说了嘛——本店不接受退货!”
“唉,还真是个固执的客人呢。”
温妮莎已经拔出了剑,挡在安德鲁身前。
但她心里清楚,以这怪谈所表现出的实力来看,她的剑或许也只能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一旁伊恩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已经明白了这个怪谈的规则:
所有进入这间屋子的人,都必须向房子中央的这面魔镜许愿,而不许愿,就无法离开。
若是想要强行离开,就会受到怪谈的攻击,而且从安德鲁的遭遇来看,反抗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光滑明亮,任何事物都在上面纤毫毕现,可越是端详,那股奇怪的金属质感就越是清晰。
那根本就不是一面镜子该有的质地。
他猜测着这扇“魔镜”的许愿机制。
怪谈说魔镜会实现他们的愿望。
可这里可是怪谈,又不是什么美好的童话世界。
想像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那样有求必应,想来根本不可能。
他想到的无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猴爪那样,虽然实现你的愿望,但会以最扭曲,最恶意的方式实现。
要么,就是干脆让你沉醉在一场无法醒来的“美梦”里,永远地睡下去。
联想到他们刚才经历过的那场梦境……
伊恩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显然要大得多。
“这扇镜子该怎么用?”
他向前一步,向疯帽子询问。
“呀!聪明的客人!识时务的客人!”
疯帽子立刻又高兴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拍着手:
“简单!简单得不得了!只要站到魔镜面前就好!魔镜能看到一切,看到你们的心,看到你们内心最深处,最最最想实现的愿望,哪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欲望,魔镜也知道!”
伊恩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魔镜走了过去。
“伊恩先生!”
温妮莎一惊,下意识地出声叫住伊恩,但伊恩却只是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伊恩在镜子的面前站定,说实话,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欲望是什么。
因为一直以来,他似乎都不知道自己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来吧,魔镜,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下一秒,镜面似乎轻轻闪烁了一下。
而在温妮莎和安德鲁的视角里,伊恩只是站到了镜子面前,便再没有了动作。
“啊呀呀,第一位客人已经许愿了!真是干脆!真是爽快!现在轮到你们啦,可不要让魔镜久等哦!还是说……你们想等魔镜来请你?”
疯帽子兴奋的拍着手。
“伊恩先生……”
温妮莎依旧担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位侦探都已经身先士卒,那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个怪谈的规则就是必须要许愿,无论如何,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肯定最坏的选择。
它绝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考虑。
她深吸一口气,也走到了魔镜面前。
安德鲁留在最后。
他犹豫了一下,见伊恩与温妮莎都已站在镜前,他才迟疑着,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手臂,慢慢走上前去。
……
当伊恩再度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间明亮而宽敞的房子,这栋房子,比前世他与弟弟妹妹们一起挤着居住的破旧公寓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明亮的落地窗外是阳光,将这个房子都染成一片的暖色。
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在。
老二穿着西装,刚从一家大公司下班回来,领带松松地挂着,嘴里抱怨着老板今天又临时加会。
而某个魔丸小妹则穿着大学里那种宽松的卫衣,趴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喊“哥你帮我带杯奶茶”。
三弟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油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他们都在笑。
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都过得很好。
一切都很好,似乎没有人再需要他的照顾。
伊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老二放下公文包,走进厨房帮三弟的忙,两个人在灶台前挤来挤去,被小妹喊了一句“别挡着我刷手机”。
他看见四妹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墙上贴着奖状和海报,书桌上摆着厚厚的专业书。
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然后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面镜子从他内心深处所投照出来的假象。
可……即便他看到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即使他真的站在这里,可看着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人生,他恐怕也不会再走进去。
前世的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了以后,他要做些什么。
他想的只是等他们都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他也就可以松口气了。
那口气松完之后呢?
他不知道。
或许是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但不用再天天操心。
门前有条街,旁边还有家面包坊,每天早上都会固定的飘出烤面包的香气。
而他也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做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不用再像个核动力牛马一样朝五晚九。
而那个房子,他已经有了,这样的生活,他也同样得到了。
他爱着他们,即便远在另一个世界他也一直牵挂着他们,但这一次,他也想偶尔为自己而活。
他没有留恋,只是轻声的对他们说了一句:“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便没有留恋的推开了门,转身离去。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在消失时,他似乎还听到了家人们的轻笑,以及妹妹一声焦急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