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眉头一跳,从幻境中苏醒了过来。
说实话,在踏入那片光影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一切都是假象。
毕竟就算是这怪谈再怎么神通广大,他也不大相信它有凭空给自己捏造出一个完整世界来的本事。
真有这能耐,还开什么许愿屋啊,直接去应聘创世神不好吗?
而事实也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所谓的“实现愿望”,就跟某品牌薯片包装袋里的空气一样,买空气送薯片罢了。
伊恩环顾四周,此时温妮莎与安德鲁先生就站在他的身侧。
可相比起他,两人却似乎都已经沉醉在魔镜为他们编织的幻境之中,脸上露出了几分轻松而写意的表情。
经过刚才的亲身体会,伊恩已经充分明白了这扇“魔镜”的运作机理。
它的确实现不了任何愿望,但那银白色的镜面,确实能够折射出人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再将那些欲望的纺线缝成一场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温妮莎与安德鲁面前的镜面中,正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画面,光影流转,如真似幻。
而唯独只有伊恩面前,除了倒映出他自己的容貌之外,什么也没有显现出来。
伊恩盯着眼前银白色的镜面,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镜面。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触及镜面的瞬间,他的手竟然直接伸进了镜子之中。
而下一秒,一股阴冷的感觉顺着他的手指蔓延上来。
他心中一惊,立刻收回了手。
但就在他收手的瞬间,他注意到,有几个银白色的光点被他从镜子里带了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了一颗颗银白色的小球。
小球在地上滚了两圈,便像是蒸发了一样,很快就消失不见。
伊恩盯着那些小球消失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许愿屋里挂满墙壁的帽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英文俚语——“Mad as a hatter”。
原来如此。
他转过身,走向一旁的柜台,对柜台后正背着他悠然品茶的疯帽子开口说道:
“疯帽子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噗——咳咳咳!”
可让伊恩没想到的是,当听到伊恩的声音时,原本还正在品茶的疯帽子直接被吓了一跳,看样子是一口茶水直接被呛进了气管里。
他滑稽地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咳得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然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伊恩,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客人?!您,您怎么出来的?我是说……魔镜它没有实现您的愿望吗?!”
疯帽子惊疑不定的看着伊恩,那看着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是见了鬼。
可伊恩却只是微微一笑:“镜子实现了我的愿望。”
“那您更应该留在里面才对!我是说,您难道不喜欢梦境吗?”
好家伙,不演了是吧?
伊恩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仍站在镜子前的温妮莎与安德鲁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我的确是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但这与我从中走出来有什么冲突吗?”
“多亏了这面镜子,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被需要,是一种幸福,但如果一个人只是被需要,那被需要就不再是幸福,而是一种枷锁。”
“我背着那把枷锁走了很久,走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现在,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活成一个……即便依旧被人需要,也能留出一些时间给自己的人。”
“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是因为它还没被实现。可如果一个愿望真的被实现了,人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镜子给了我答案,但它给的答案,不是我要走的路。”
疯帽子盯着伊恩看了半天,那滑稽的脸上竟罕见地收起了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您这个人真奇怪。”
“谢谢,我就当做这是对我的夸奖了。”
伊恩笑眯眯的收下了怪谈对他的评价。
蛐蛐魔镜还想困住他?
哼,不是他喜欢的梦境,他直接醒来!
虽然伊恩的醒来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但疯帽子在经过了最初的惊讶之后,也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整了整头上那顶歪到一边的礼帽,咳嗽两声,再次换回了那副滑稽又可笑的口吻,摇头晃脑地说道:
“啊呀呀,真是了不起!了不起的客人!”
“疯帽子在这里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帽子,见过许许多多的客人,可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样,自己从魔镜里走出来的客人呢!”
“您是第一个!第一个呀!多么稀奇!多么罕见!”
“所以,鉴于您是第一位从魔镜中苏醒过来的客人,疯帽子就勉为其难,为您解答一下疑问吧!”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旋转了半圈。
伊恩也没跟眼前的怪谈客气,直接开口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想知道怪谈的本质。”
可他的话音还没刚落,他就见到疯帽子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盯着伊恩,虽然依然在笑,可那笑容背后的眼神,却变的危险起来了。
“……您问这个做什么?”
但不等伊恩做答,他便又笑嘻嘻地摆起手来。
“哦呀,这个问题你问疯帽子是没有用的!疯帽子什么都不知道!”
“疯帽子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可怜巴巴的服务员罢了!服务员只知道卖帽子,端茶,还有讲冷笑话,就比如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伊恩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很显然,从疯帽子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来看,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只是不想说。
或者……不能说。
伊恩看着他,等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问道:“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疯帽子的表情再度一变,这一次,他沉默了好几秒钟,才扯着嘴角回答:
“告诉你又怎么样呢,这位客人?你只是个普通人。”
“就算你知道了,你解决得了吗?”
“为什么不能呢?”
但伊恩却立刻反问道。
疯帽子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棘手的客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讽刺意味的笑,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画出来的嘴角上。
“既然如此,那这位侦探先生,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雨要往下落呢?”
伊恩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疯帽子会还给自己一个疑问。
雨为什么要往下落?
那是因为重力,但很显然,这个怪谈不可能询问自己一个人人都知晓的物理常识。
伊恩沉吟了一下,缓缓回答道:“那是因为有人在黑暗中哭泣。”
疯帽子不说话了,他仔细的盯着伊恩,然后忽然兴奋的拍起了手,却又戛然而止。
“你说得对,侦探先生!但遗憾的是,我还是不能告诉您!”
伊恩毫不意外,毕竟眼前的怪谈只是这场笼罩了整个亨廷顿的怪谈的一小部分而已,他只是耸了耸肩,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就问些别的吧,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夜晚的亨廷顿并保留记忆?”
但让伊恩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这个怪谈的反应竟然比之前还要夸张,只见他跟炸了毛似的干脆利落的拒绝。
“不知道!不要问疯帽子!疯帽子什么都不知道!”
“我可以付报酬。”
但疯帽子依旧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付报酬也不行!疯帽子的规矩,就是从来不收客人的——”
可没等他话说完,就见伊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很漂亮的花,花瓣上闪烁着点点银色的星屑,安静地躺在伊恩的掌心里。
可疯帽子的眼睛却顿时瞪的跟铜铃一般,他看了看伊恩,又看了看那朵花,眼神中想要表达的意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
“你这臭不要脸的!都有了这东西了,居然还来问我?!”
“这朵花,你收吗?”伊恩把花放在柜台上往疯帽子的方向推了一下,疯帽子却像是被火烧到屁股了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步,简直比见到菲奥娜小姐的煤球都还要不堪。
“收不了!收不了!我怎么敢收那位……”
“不!疯帽子从不收受客人的贿赂!一个帽匠的尊严,比整间屋子的帽子加起来还要高!”
差点说漏嘴的疯帽子急忙补救。
但伊恩也不恼,只是慢慢悠悠的收回手,将那朵似乎变得越来越亮的花留在了柜台上。
“是吗?不告诉我,那我就把这朵花留在这里了。”
伊恩的话一出口,疯帽子震惊了,他看着伊恩满眼的难以置信。
疯帽子:压力一个怪谈?
到底是你是怪谈?!还是我是怪谈?!
可偏偏,他还真就吃这一套!
这朵搁在柜台上的花,对它来说那可是比面前十亿个杀人狂魔更恐怖,更可怕呀!!
毕竟,哪个摸鱼的打工仔会喜欢直接面见自己的大领导呢?
疯帽子顿时鸡皮立起,而冷汗更是狂飙!
看着伊恩一副老神在在,不回答他他就真的一直在这拖下去了的模样,它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恢复先前疯疯癫癫的模样,一屁股拍回身后的椅子上。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您了!既然您有那位给的花,告诉您也无妨,但您可不许说是我说的!我只是个看门的!卖帽子的!”
他在伊恩耳边飞快地耳语了两句,伊恩听完,有些惊讶的看向手里的花。
“就这么简单?”
“哼,爱信不信!”
见伊恩居然还不相信,疯帽子立刻跳开两步,对他吹胡子瞪眼,而见伊恩来时思索起来的模样,他眼珠一转,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嘿嘿,我不知道客人您去另一个亨廷顿想要做些什么。”
“但您现在的当务之急,可是要怎么离开这里哦?”
“您虽然自己醒来了,可您的两位同伴,都还沉浸在美好的梦里呢!”
“要是叫不醒他们,您还是得一个人留在这儿,陪疯帽子喝茶!嘻嘻,我们可以一起开一场永远的茶会!”
嘶,永远的茶会?
你也要组乐队?
这可真是最恶毒的诅咒了。
伊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简单。”
说着,他抄了身旁的凳子,转身就向魔镜走了过去。
疯帽子吓了一跳,连忙喊道:
“喂!你是不可能打破魔镜的!它比你见过的一切都要坚固!比国王的脑袋还要顽固!”
但伊恩并没有理他。
他来到魔镜面前。
镜子里依然倒映着温妮莎与安德鲁两人的心象世界。
在安德鲁的幻境里,这位猎人功成名就,成为了守夜者真正的高层,坐在镶着金边的办公室里,过上了富有而奢靡的生活,杯中的红酒永远倒不满,怀里的金币永远数不完。
这是他的欲望,他不愿从这样的生活里离开。
而在这位夫人的世界中,心怀愧疚的她与因她而死去的战友重逢,他们站在一起,笑着朝她伸出手,就好像当年那场悲剧从未发生过。
她因此而不敢醒来,只怕一醒来,一切都只是一场空。
伊恩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一直都感觉这位夫人的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些沉重的东西,但,他似乎帮不上什么忙,而沉溺在一场虚假的美梦里,显然不是她所期望的。
真正的赎罪,可不是在梦里求得原谅。
伊恩没有将凳子砸向镜面,而是用尽全力,砸向了镜子的边框。
“住手!住手!您这个疯子!您这个粗鲁的、没有鉴赏力的——”
“咔。”
边框碎裂。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整面镜子却并没有四分五裂,而是霎时间变成了无数银白色的液体倾泻而下,泼洒满地。
就在“镜子”碎掉的瞬间,伊恩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刺耳的哨声与工头的喝骂。
“哪个小兔崽子把水银桶打翻了?!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整间许愿屋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糖果色的墙壁褪成了灰败的厂房,粉红的地板化作满是水渍的水泥地,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帽子,像被火燎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消散。
而在那片银白色的液体之中,一个被涂得花花绿绿的布娃娃,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姑娘模样的布娃娃,穿着破旧的围裙,围裙上似乎还有个标签。
伊恩弯下腰,将布娃娃捡了起来。
【已取得线索:3/5】
“啪、啪、啪。”
身后传来掌声。
伊恩回过头,看见疯帽子仍坐在柜台后面,四周的一切都已经在崩塌褪色,只有他和那方小小的柜台,还维持着原本鲜艳的模样。
他微笑着,向伊恩挥了挥手,礼帽的帽檐在昏暗里轻轻晃动。
“真没想到您会发现……”
“我的使命结束了,再见了,奇怪的客人。”
“愿您的帽子,永远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