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着幻梦感的许愿屋如同一场褪色的梦,从伊恩的眼前一点一点的溶解,消散。
糖果色的墙壁,粉红的地板,还有滑稽的疯帽子,全都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随风而逝。
当眼前的景象终于稳定下来时,伊恩已经回到了自己位于郁金香大街上的事务所中。
壁炉里的火焰仍然还在燃烧,茶杯中的茶水也尚有余温,就仿佛之前那场光怪陆离的冒险,不过是茶面上一圈转瞬即散的涟漪。
但伊恩知道不是。
他摊开手掌,那只被染得花花绿绿的布娃娃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中,被水银浸染过的布料泛着一种永不褪色的诡异艳丽感。
对于这一次的怪谈,伊恩已经理解了它的本质。
就和前面的烟囱与矿井一样,这一次的怪谈,同样诞生于童工的悲剧之中。
在蒸汽时代的制帽工厂里,制作一顶华丽又体面的礼帽,需要用到挺阔又防水的毛毡,而这种毛毡,则诞生于一种基础却也残忍的工艺——用硝酸汞溶液去鞣制毛毡。
为了让毛毡能够做出一顶漂亮的帽子,孩子们就必须把双手浸泡在泛着银光的水银溶液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水银不会立刻杀死他们。
它只是耐心的一点一点地侵蚀他们的神经。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再是言语变得含糊不清,然后是幻听,幻视,最后,那些孩子会在自己都无法分辨真假的癫狂中,安静地逝去。
“Mad as a hatter.”
这句俚语的词源就源自于制帽厂工人的悲剧。
许愿屋中那扇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魔镜”,对应的正是厂房里那一桶桶盛满水银的容器。
孩子们每日低头所见的,便是那面银白色永远映不出天空的“镜子”。
而魔镜之所以能让人看见幻境,也正是因为水银中毒的人,本就会产生幻觉。
伊恩仔细的端详着手中破旧的娃娃,在娃娃那身打满补丁的小围裙上,缝着一枚褪色的布标签,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的字眼——
“安妮”。
这应该就是薇拉最小的那位妹妹了。
她的结局,大概是某一次失足而整个人跌进了那口银光闪闪的水银桶里。
伊恩的心情有些沉重。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要不就这样停止调查吧的冲动。
他担心再继续这样挖下去,别说得知这一切的薇拉,他自己都快要受不了。
每揭开一层真相,就要亲眼看着一个孩子的死因。
这种“调查”,与其说是解谜,不如说是亲手把一座坟墓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开,再数一数里面埋着多少碎掉的东西。
但很快他就掐掉了自己这样的想法。
且不说孩子们需要一个公正的结局,更何况……他可是都已经收了小姑娘的委托费了!
一个合格的侦探,哪有收了委托费却不干活的道理?
哪怕那份委托费,仅仅只是一朵花而已。
“如果知道了这一切,小姑娘一定会很伤心吧。”
伊恩摇了摇头,感觉感冒带来的头疼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他揉着太阳穴,看向了身旁的温妮莎夫人。
这位夫人毕竟是与他一同被卷入怪谈的,自然也理所当然地和他一起被抛回了现实。
可相比起已经收拾好心情的他,此时的这位夫人,表情中依然带着几分茫然与怅然若失。
……
温妮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幻境中的景象此刻仍徘徊在她的脑海里。
莉莉安泡的红茶,马库斯爽朗的笑骂,老亨特翻动卷宗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就要相信,那场悲剧从未发生。
可那些都是假的。
只是“魔镜”施舍给她的一场幻梦。
梦醒了,她的同伴们依然因她而死,她也从未真正拯救过任何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臂还是人偶的球形关节,银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黯淡地流动着,像是几缕将熄未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的嘴唇才嗫喏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原来……都是假的啊。”
幻境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又亲手收走了。
此刻的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该恨那场幻境,还是该感谢它,让自己再见到了那些面容。
但这些问题,她不会问出口。
“夫人,你知道吗。”
就在这时,那位侦探的声音却忽然从她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树上落下的枯叶,归根之后,会变成来年新叶的一部分,但树木从不祈求树叶们的原谅,因为它只是换了个方式,让它们继续留在自己的身边。”
温妮莎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位年轻的侦探。
她当然明白,对方是在安慰她,她也当然明白这些道理,甚至比谁都明白。
只是……她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
她苦涩地笑了笑,向伊恩微微颔首:
“抱歉,伊恩先生,让您看到这样糟糕的模样,我会记住您的忠告的。”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即便自己再怎么愧疚,那些因她而死的人也不会归来。
而沉溺于此的人,连缅怀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她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此前那副干练的模样。
“伊恩先生,在这次的怪谈里,您有得到什么线索吗?”
伊恩自然看得出这位女士只是在强撑。
但他并没有拆穿。
有些人的坚强是铠甲,你若替她卸下来,她反而会冻伤。
“当然。”他点了点头,“而且,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说着,伊恩径直走出了事务所。
外面天色一片漆黑,凉薄的大雨依旧笼罩着整个亨廷顿。
温妮莎不明所以,赶紧跟了出去。
随后,她便见到这位侦探不知为何,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朵颜色与她之前从薇拉那里得到的花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花朵,望向了天空,然后露出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她有些困惑。
天空中到底有什么,值得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伊恩先生,您在看什么?”
听闻温妮莎的话语,伊恩神色复杂地收回了自己看向天空的视线。
没有看到,不代表并不存在。
这句话的谜底,果然就藏在了谜面之上啊。
还有……他现在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就患上重感冒了。
只能说,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手中的花递给了温妮莎。
温妮莎不明所以地接过花朵。
就在她触碰到花瓣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一股仿佛要浸入骨髓的寒冷!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深秋时节把自己泡在冰冷的水池之中一般刺骨!
而当她学着身旁侦探的模样,抬起头时……
她看到了对她而言此生都足以称之为最为震撼的一幕。
她看到了一面倒悬于天空之上的水面。
不。
不兑!!
温妮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她意识到,并不是水面倒悬在了天上!
而是整座亨廷顿,早已被淹没在了数十米深的汪洋之中!
透过那朵花的帮助,她此刻看清了真相:
他们所生活的街道、房屋、教堂、工厂,全都沉在幽深的水底!
温妮莎感到一阵战栗从脚底直冲脑海。
她终于明白了。
亨廷顿这十几天的雨,从来不是消失了!
它们一直都在这儿!
只是他们没有察觉到!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片汪洋中所积蓄的力量与恨意。
她毫不怀疑,当那片水面成为真实的瞬间,整个亨廷顿都会被它在一息之间,从王国的地图上彻底抹去!
而这份力量早已超脱了守夜者对怪谈的认知,甚至已经到达了她无法理解的领域!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
明明这份力量已经足以毁灭整个亨廷顿,为何这个怪谈却迟迟没有将其释放出来,反而还在继续耐心地积蓄着?
它到底在等待什么?
她收回视线,声音甚至有些颤抖起来:
“伊恩先生……”
而伊恩的表情,在最初的凝重之后,却反而放松了不少。
他望着头顶那片翻涌的汪洋,喃喃自语:
“即便是痛苦,也掩盖不了那份善良的底色吗……”
哪怕恨意足以淹没一座城市,哪怕有千万个理由让这场雨落下来,但她却依然让它悬在天上,一天又一天。
想到这里,伊恩侧过头,对温妮莎说道:
“不用担心,夫人。亨廷顿不会毁灭,我们能够解决这次的怪谈事件的,相信我,也相信那个小姑娘吧。”
温妮莎看着眼前的侦探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原本惊慌失措的心跳竟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变得如此信任眼前的侦探。
明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她却因此感到了安心。
就好像这句话不是安慰,而是确凿的预言,就像是在那条漆黑的甬道里,这位侦探第一次向她伸出援手那般。
眼看着气氛变得有些压抑,为了缓解这份见到了亨廷顿的真实的窒息感,伊恩索性改变了话题。
他挠着脑袋,忽然眼神有些飘忽的看向了温妮莎:
“对了,夫人,如果您下次还要来拜访我的话,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换辆马车?”
温妮莎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明白。
可瞧着眼前的侦探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很快便明白了原因:一辆寡妇贵族的马车在这样的深夜如此长时间的停在一位年轻侦探的家门口,那传出去会是什么动静,用脚趾头想一下都知道!
但望着侦探那“扭捏”的模样,她心中竟罕见地升起了一丝作弄这位侦探的念头。
“不能,侦探先生。”
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可嘴唇却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翘了起来。
“这辆马车可是我身份的象征。您放心吧,明晚,我还会再来拜访您的。”
说完,温妮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优雅而潇洒的背影。
而看着温妮莎的背影,伊恩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夫人居然会是这样的回答!
呸!你怎么这么自私!
他的择偶成功率啊!
……
离开了那位侦探的事务所,温妮莎来到了夜幕之中的郁金香大街上。
而在街道的对面,艾薇拉正站在马车旁安静地等候着,见到她的身影,这位尽职的管家立刻便举着雨伞快步迎上前来。
“夫人,您与那位侦探……”
“我没事,艾薇拉。”
可温妮莎却打断了艾薇拉的话语,她知道艾薇拉想问些什么,所以语气轻快的回答了她。
“那位侦探,帮我指明了方向,你不必为我感到担心。”
被夫人打断的艾薇拉微微一怔,她抬起头,借着街边煤气灯的光,仔细打量着自家夫人的脸色,发现夫人此刻的心情确实不错。
这让她感到异常的惊讶,早在清晨他们对圣伊丽莎医院的突袭失败之后,夫人整整一天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让她非常担心,因为夫人先前的心结都还尚未解开,而如今又遇上这种事,她真怕夫人会一时想不开钻牛角尖。
可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夫人仅仅只是去了那位侦探那里一趟,心情就恢复了。
明明她与其他守夜者们都轮番出言安慰,却都没起到任何作用。
难道那位侦探真的就这么神奇?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天,我还有些事情想要拜托你帮我去查一下。”
艾薇拉回过神来,恭敬地弯腰,搀扶着夫人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的鹅卵石路面,在雨夜中缓缓行驶起来。
车厢内,温妮莎坐下后望着窗外流动的雨幕,唇边竟带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而艾薇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惊奇。
她到底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夫人这样笑过了?
想了想夫人今晚的所作所为,艾薇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尽一个管家的本分。
“夫人,虽然您在亨廷顿的身份,都是为了方便守夜者活动而伪造的,可您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才对。”
“您这样在那位侦探的住处逗留这么久,传出去,又会影响您的形象……”
她说完,便见到面前夫人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艾薇拉心中一叹,按惯例,夫人这次多半也会笑着搪塞一句“清者自清”,然后下次照旧。
可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只见夫人皱了皱眉头,却又缓缓舒展开来,竟意外地回了一句:
“你说得对,艾薇拉,我会注意的。”
艾薇拉瞪大了眼睛,大感意外。
但温妮莎却并没有在意自己管家脸上那诧异的表情,她只是隔着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雨夜深处那间亮着微弱灯火的事务所。
自己的这些伪装,以那位侦探的智慧,怕是早就看穿了吧。
不过,艾薇拉说得对。
为了下次还能名正言顺地登门拜访那位侦探,她或许真的该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