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日,伊恩再度来到了西城区。
他的感冒还没好利索,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被薇拉妈妈拎着汤勺把他拦在门口,板着小脸念叨了半天“生病了就应该好好休息”。
直到他再三保证自己会在天黑前回来,并且绝不会淋雨,这才被放行。
饶是如此,临走前小姑娘还是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那里面装的是烤得焦香的姜片,还有一小包用糖渍过的橘子皮。
伊恩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收下,并且觉得自己这病可生的真的是不亏!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萝莉妈妈的体贴更能温暖人心呢?
有。
那就是萝莉妈妈的体温!
👮🏻♀️:哦,先生,这得多挨不少的电。
经过两天的休整,此刻系统上的倒计时已经不足五天。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当这个数字归零的时候,那也意味着是亨廷顿被这场大雨给彻底淹没的时候。
而线索不会主动找上门来,所以他必须动起来。
不过,伊恩并不慌张,五天时间,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于是,出门之后,伊恩第一时间来到了新街角酒吧,见到了弗兰克先生的女友乔安娜小姐,只是遗憾的是,这位留着短发,面部还长着许多雀斑的酒保女士似乎并不相信他。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弗兰克,你应该是找错人了。”
在伊恩向她询问了弗兰克先生的下落之后,这位女士第一时间就否认了她认识弗兰克。
这让伊恩很是头疼,这里的居民似乎都不太愿意相信外面的人啊。
不过,这倒也不奇怪,一个衣着体面的侦探突然跑到贫民窟里来,说要调查事情,任谁心里不嘀咕两句?
若是平时,伊恩大概会与对方好好的探讨一下人生,聊聊生活与家庭,取悦对方的同时,慢慢换取对方的信任。
但现在,他时间紧迫,每多浪费一些时间,就会让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小姑娘多受苦一些时间。
所以仔细的思考了一下之后,伊恩决定动用自己打了折的超级智慧了。
他实际上早在进入酒吧时就已经在仔细的观察着这位酒保女士了。
他注意到这位女士穿的衣服是很紧身的款式,酒保服下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而在衣领上,伊恩甚至还看到了些许被擦拭后的水迹,散发着一股微弱的酸性气味,大概是孕吐后的残留物。
他有理由怀疑,这位乔安娜小姐恐怕是刚怀孕不久,而之所以穿紧身的衣物来遮掩自己体型上的变化,是因为担心怀孕的事情暴露会害得她失去这份酒保的工作。
伊恩能够理解这位女士,他也并不打算拿这一点来威胁这些本来生活就已经十分窘迫的人们,但为了能够见到那位很有可能是重要线索的弗兰克先生,他也只能稍微的用些手段了。
“乔安娜女士,您应该是怀孕了吧?”
伊恩忽然开口,而不等他的话音落下,面前的女人就脸色一白,手中擦拭柜台的抹布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她似乎是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基本上就等于承认,看向伊恩的视线顿时多了几分内荏的凶狠。
“你想做什么?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弗兰克!”
而伊恩则抬起双手,示意他没有恶意:“您别紧张,我并不是想要威胁您,我真的只是想要知道弗兰克先生的下落而已,我想调查一下关于一个叫安妮的女孩还有她的家人们的事情。”
女人狐疑地盯着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只是伊恩却注意到,当“安妮”这个名字落进女人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既然您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迫您,不过如果您改变主意,愿意告诉我弗兰克在哪儿,我感激不尽。”
伊恩说完转身就要走,但乔安娜却叫住了他。
“等等,侦探……你是从哪儿来的?”
伊恩转身回答道:“郁金香大街。”
“郁金香大街?呵,上流人住的地方……你说你在调查一个叫安妮的孩子的事对吧,我可以告诉你弗兰克的事情,如果你是个好人,请你帮帮他……”
面前的女士红着眼睛对伊恩说道。
……
从乔安娜那里,伊恩得知了弗兰克先生如今的住处。
他最近似乎一直躲在王冠桥底下的旧船屋里躲避债务,但这位先生的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复杂一些。
据乔安娜所说,自从被那个叫莱斯利的富商解雇之后,那位先生就一直在发疯似的调查那场矿难。
而他之所以会欠下一屁股的债务,也并不是因为人们猜测的沾染了不良嗜好的缘故,而是为了花钱去聘请侦探……
伊恩很好奇,一个人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才会不计成本地做到这个地步?
还有乔安娜听到“安妮”这个名字时那异样的神情……
伊恩几乎可以肯定,那位先生和薇拉生前是认识的。
咚咚。
伊恩敲了敲门。
“谁?”
很快,门里就传出一声谨慎的询问。
“是弗兰克先生吗?我叫伊恩,是个侦探,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一下。”
“侦探?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处的?我觉得没什么好和你说的。”
当听闻伊恩是个侦探时,门后的声音立刻变得充满了警惕。
“我是从乔安娜女士那里知道您的住处的。是这样的,我听说您一直在调查前些日子的那起矿难,所以我是来毛遂自荐的。”
门后沉默了片刻,听到乔安娜这个名字,弗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给打开了。
伊恩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位先生,他留着拉碴的胡子,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整个人都看起来有些枯槁。
“毛遂自荐?”
“很可惜,侦探,我已经没有钱再聘请你了。我的钱,都已经被你的同僚们骗得差不多了。”
“同僚们?”伊恩有些诧异,“怎么回事?”
弗兰克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你的那些同僚们,拿了我的钱,却根本查不出任何东西,只会拿着一沓从报纸上抄下来的‘调查报告’来找我交差!”
“我找遍了全亨廷顿叫得上名号的侦探,可一个靠谱的都没有!最贵的一个,收了我四英镑定金!可查了一个月,结论只有四个字,瓦斯泄漏!我问他有没有调查矿井的风洞,他居然没反问我风洞是什么?!”
“他们甚至都懒得多编一点!”
伊恩:……
瞧着弗兰克先生愤慨的模样,伊恩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亨廷顿的侦探们,一个个真的都是吃干饭的吗?!
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与温妮莎夫人见面时,那位夫人听闻他是侦探时那异样的眼神。
感情他是因为表现得过于靠谱,才被那位夫人怀疑了身份的?!
绷不住了,真的绷不住了。
伊恩想笑,但他强忍住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位“想做实事”的侦探整天闲得发慌,眼前这位被同行们骗了个遍的弗兰克先生,甚至都没来敲过他的门——
他就忽然觉得很郁闷。
这下真的是冥币驱除劣币了!
什么时候他也能挣钱这么轻松啊!
他也想做薪水小偷啊!
(。・ˇ_ˇ・。:)
宝宝心里难受,但宝宝不说。
伊恩压下心中的郁闷,回归正题:
“如果我说委托费已经有人付过了呢?而且,我们想要调查的,应该是同一件事,所以,可以请我进去详谈一番吗?”
弗兰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将手中烧到头的烟头扔到泥地里踩灭,侧身让开了门口。
“跟我进来吧,侦探,别嫌环境脏。”
……
伊恩跟随着弗兰克进了屋内,屋内的环境的确正如弗兰克所说的那样十分的糟糕,到处都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伊恩与弗兰克面对面在一张嘎吱作响的旧凳子上坐下之后,这位曾经的矿井负责人就向伊恩开门见山的问道:
“所以侦探,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弗兰克先生您为什么要调查那场矿井事故?”
伊恩提问到,弗兰克瞥了他一眼,那嘲弄的表情像是在对他说“这种事你也需要问?”
“因为我能确定,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干的。”他说,“我被莱斯利解雇之前,是那处矿井的负责人。我敢用性命担保,那座矿里从来没有积蓄过瓦斯,通风系统是我亲手盯着修的!每天都会检查。可它偏偏就发生了瓦斯泄漏。”
“而真正让我确定不对的,是我后来偷偷回矿上看过一眼,矿道里的风洞,在事故发生之前,就被人从外侧堵死了。”
“只是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才会想到雇侦探,可现在看来,这大概是我在整个案子里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说着,他又瞥了伊恩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对这位年轻侦探能力的怀疑。
伊恩没有接这个眼神,只是捏着下巴思考着。
“我听说,在那场事故里丧生的都是些孩子?”
弗兰克点了点头。
似乎是想起了那时的情形,这位一直保持着冷静的中年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的,都是孩子!莱斯利那家伙为了节省工钱,把成年的矿工一批批地裁掉换成了孩子,可他连最基础的防护都不愿给他们配,就那样让他们走进矿井里!我向他抗议过多少次,每一次他都用一句矿井不景气把我敷衍过去!”
“我早该想到的。”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早该在他裁掉第一批矿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船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雨点敲打顶棚发出的闷响。
伊恩沉吟了一会儿,却换了个问题:
“弗兰克先生,我很好奇,我知道您是个正直的人,邻里对您评价都很高,但是,光有正直,可驱使不了一个负债累累,自身难保的人,去这样不计代价地追查一件表面上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知道是什么在驱动您这样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弗兰克盯着伊恩,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闪烁着,这个枯瘦的男人身上似乎背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但伊恩却没有给他太长沉默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安妮的娃娃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桌上。
看到娃娃的瞬间,弗兰克的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儿,才整个人如泄了气一样的消沉下来,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许多。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侦探。”
“没错,我之所以调查这件事,就是因为小米莉的缘故。”
“您和这四位孩子,是什么关系?”伊恩追问。
弗兰克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侦探不仅知道他查案的动机,甚至连老麦克家里有四个孩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犹豫了片刻,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再隐瞒下去,也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了。
弗兰克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
伊恩从弗兰克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知道了那个小姑娘曾经的人生。
米莉,就是小姑娘真正的名字。
小姑娘的父亲麦克,是弗兰克在矿上二十年的老伙计,两个男人一个棚里睡,一张桌上吃,而米莉出生的时候,还是弗兰克跑去找的接生婆。
几年前,他们一起工作的一处矿井突发塌方,塌方来得毫无预兆,当矿洞垮下来的那一刻,是麦克用尽全力把弗兰克推了出去——
但他自己却没能出来。
而米莉的母亲本就体弱,生完四个孩子后一直卧病在床。
丈夫的尸骨都没寻回来的打击,再加上一个妇道人家要独自拉扯四个孩子的重担,不到半年,便也去世了。
当弗兰克养好伤,总算能下地走路时,四个孩子已经变成了孤儿。
“我恨过我自己。”弗兰克说,“老伙计替我死在了井下,他妻子是活活累死的,而我这个白捡了命的,躺在床上喝了三个月的药汤。”
“可你知道吗,侦探,米莉那孩子从来没有怪过我。”
弗兰克盯着桌上的娃娃,声音有些颤抖。
“我去领他们四个的时候,在门外头站了半个钟头,都不敢进去,最后还是米莉给我开的门。”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指着我的鼻子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可她没有,她甚至安慰我说弗兰克叔叔,爸爸是自己选择回去救你的,他说过,矿井里的规矩,见死不救的,不配当矿工,所以您不要责怪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把那四个孩子,当成了我自己的。”
“而那孩子……那孩子简直是个天使,侦探,我不骗你,你知道那孩子后来又做了什么吗?”
“我大病初愈,家里的积蓄全填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甚至四个孩子的食物我都供给不起。”
“这时候还是米莉先站出来的,她主动要求出去卖花,补贴家用,几个弟弟妹妹们也都纷纷帮忙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这样才让情况渐渐好转了起来。”
“她去卖花,一朵一便士,有人多给,她还要找零,人家问她为什么不多卖两个铜板,她却说花要分给更多的人,如果卖的太贵,有些人就得不到了。”
弗兰克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这里,似乎说不下去了。
这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胡乱抹了把脸,又沉默了很久,才接着讲了下去,而他接下来讲述的事情,让伊恩的眉头也跟着皱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