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莉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
弗兰克忽然换了个话头,这让伊恩留意的抬起了头。
“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小米莉生过病。”
“不仅感冒没有,咳嗽没有,矿上闹痢疾那年,半个棚户区都倒下了,她照样天不亮出门卖花,偶尔磕着碰着,手上划道口子,头一天还淌血呢,第二天就结痂了,第三天连疤都找不着。”
“而且这丫头的血还救过我一次。”
听到这里,伊恩顿时认真了起来,他赶紧追问:“不好意思,弗兰克先生,可以请您再详细说一下吗?”
被打断的弗兰克有些意外,但他还是低下头,仔细地回忆了起来。
“去年冬天,我病了,因为常年酗酒,加上当年塌方留下的旧伤,我的胃烂了个窟窿,止不住地呕血,大夫摇着头让我准备后事,还说就算有办法,我也需要血。”
“可是谁都知道,用别人的血是极其危险的事,把自己的血输给别人,在教会看来是极其亵渎的事情,更何况我需要的还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没人愿意管我,我就那样躺在家里等死。”
“可这个时候,还是米莉站出来救了我,抽完血的时候,那丫头的脸白得吓人,站起来走两步,差点晕过去,可她还冲着我笑,甚至还安慰我。”
说到这里,弗兰克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摇了摇头,像是直到现在,都对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你知道吗,侦探?大夫断言我活不过那个星期,可我第三天就能坐起来喝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大夫反反复复地检查,最后只能说是神迹。”
“如果说那真是奇迹——那小米莉,就是给我带来奇迹的天使。”
“这件事情,甚至传到了莱斯利那个混蛋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弗兰克的表情陡然狰狞了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紧,手背上迸起一根根青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
“莱斯利那个混蛋来找我询问,还说要把我送到更好的医院治疗,那时的我还以为这家伙是难得善心大发体恤下属,就一五一十就把小米莉的事情全说了。”
“可我要是知道后来的事……”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一定把当时自己那张嘴给撕烂!”
“让我猜猜。”
伊恩忽然开口:“是那位莱斯利先生,突然提出想要收养薇……我是说米莉姑娘对吗?”
弗兰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伊恩的视线里带上了几分惊异,愣了好一会儿,才惨笑着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侦探,正如你所说的那样。”
“一开始,我甚至还挺高兴,莱斯利那家伙没有子嗣,家里又那么富有,小米莉跟着他,总比跟着我强。可是……”
说着,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没有拼死阻止这件事。”
“莱斯利收养她,根本不是因为那孩子善良可爱,而是因为收养孤儿可以避税!可以给他的煤矿抵掉一大笔该死的税金!他还借着这件事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慈眉善目的慈善商人,登上了蒸汽日报!那个令人憎呕的杂种!”
“利用完之后他就立刻把她抛弃!还编出什么病故在医院里的鬼话!”
弗兰克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嘎吱作响的旧凳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病故?!明明那孩子连感冒都没得过!”
房间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雨点砸在顶棚上的闷响,和弗兰克粗重的喘息。
伊恩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避税吗?
那位令人唾弃的商人,多半是真干得出这种事,用收养孤儿来省税做账,这套操作伊恩前世可见得多了。
但显然,这并不是重点。
如果他没猜错,小姑娘就是在这个时候暴露在那家医院的视线中的,因为如果弗兰克先生说的没错,一个体质特殊的孩子,还有比这更好的研究对象吗?
而富商莱斯利,显然也与那家医院有染,甚至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那一切研究幕后的直接赞助者。
他感觉自己的心头也隐含一股怒意,因为他发现这座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简直肮脏的可怕。
哪怕是这连绵大半个月的大雨也无法冲去那些污秽。
如果不是自己在乎的家人与朋友全都居住在这里,他甚至都想就这么放任不管,任由怪谈将这座城市彻底毁灭!
他叹了口气,从弗兰克这里收集到的线索,已经证实了他的推测。
一个可有可无的卖花女孩从大街上消失,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而就算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就比如眼前这位弗兰克先生,可他的调查也同样撼动不了这背后那条肮脏的链条分毫。
而想起那个被自己收留之后便努力的想要做些事来报答的小姑娘,伊恩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如果不是系统提醒,让他介入了这件事,小姑娘大概会一直茫然地徘徊在街头,直到她的恨意淹没这座城市吧。
也幸亏,是他先遇到了这个女孩。
他喜欢这个小姑娘,当然,并不是那种富国强兵的喜欢,至少目前不是,嗯。
他相信,小姑娘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善良的女孩,即便失去了全部记忆,也努力地照顾着别人,即便过去全都是痛苦,也执意要把它找回来。
所以,他会查出真相。
如果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事情还能无动于衷,那他真的得向自己的免疫系统,汇报一下自己眼睛的坐标了!
至于弗兰克先生,这位先生虽然不是加害者,但他却没能尽到自己的那份责任,他只是个有些正直,但是却过度愚钝的普通人,他不会责怪他,但也同样不会感谢他。
弗兰克还在说着,他说小姑娘知道莱斯利要收养她的时候十分的平静。他问那孩子为什么肯去,她说——“这样弟弟妹妹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她临走前,拜托我照顾好孩子们,可是连这种小事,我也没做到。”
“我被莱斯利任命为矿井的负责人,我以为只要拼命干活,日子就会好起来……我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矿上,等我再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孩子们一个一个,全都死在了事故里。
说到这里,这位老实巴交的男人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哽咽着,用力撇过脸去,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伊恩没有催他。
因为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也会受不了,于是他转而问了另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问题:
“弗兰克先生,这样的矿难一共发生过几次?在那些事故里死去的是不是同样都是孩子?”
弗兰克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复。
他用一种有些奇怪的眼神看了伊恩一眼,似乎好奇这个年轻侦探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
“我负责的矿,只出过那一次,但我被赶走之前听说过莱斯利那混蛋名下其他的矿也出过好几起类似的事故。塌方,瓦斯,透水……名目不一样,可都和你说的一样,死的都是些孩子。”
“那您知道,这些孩子的尸骨,最后都被送到哪里去了吗?”
弗兰克皱起了眉头,仔细地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着。
过了好一会儿,伊恩才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个机构的名字——
“亨廷顿安息慈善基金会。”
伊恩记得那家机构,他在报纸上看到过,那是一家处理无名尸体的慈善机构,也接受社会上的器官捐赠。
他们把收到的遗体处理好之后,会以捐赠的名义,提供给其他的科研机构使用,以此来推动医学的发展。
至少表面上他们是这么标榜自己的。
至此,伊恩已经得到了所有的拼图,将故事的所有环节都给理顺了。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链条。
好一场以慈善为名的罪孽!
不过在去揭穿那幕后的黑暗之前,伊恩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答应过,要帮一个小姑娘找回她的过去。
“弗兰克先生。”
伊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可以带我去看看孩子们以前的住处吗?…”
……
弗兰克带着伊恩,在棚户区深处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排破败的棚屋前。
“到了。”他说。
所谓的住处,其实就是几间用木板,油毡和铁皮胡乱拼起来的棚子,歪斜着挤在一起,像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火柴盒。
可奇怪的是,这场下了大半个月的大雨,却没有在这座棚子上留下多少痕迹。
甚至棚子周围那一圈被污水浸得发黑的土地上,还星星点点地开着几株浅紫色的小花,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安静的绽放着。
伊恩在那几株小花前停下看了几秒,没有说话,而弗兰克先生则在距离棚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闷头抽着,他盯着那几片棚子看了很久,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头,才惊醒的回过神来。
“你进去吧,侦探。”
他的声音格外的沙哑,深陷的眼睛也飘忽的望着别处。
“我就不进去了。”
这个为了调查不惜把自己搞到一屁股债的男人,此时却不敢再踏入那道门。
伊恩点了点头,没有劝他,独自走了进去。
棚子外面破破烂烂,里面却出人意料地干净。
可屋子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他唯一能见到的说的上是家具的东西,就只有一张瘸了腿的矮桌,四张小小的凳子,拼在一起,那大概是孩子们生前吃饭的地方。
房梁上悬着一枚褪了色的黄铜铃铛,用红绳系着,一动不动。
而破损的墙皮上,有人用颜料画了一幅画,画面中是四个孩子,手牵着手,从高到矮,拉成一排。
伊恩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开始仔细地翻找。
这里没有值钱或是值得他帮忙带走的东西。
缺口的碗、几捆晒干的草药……
最后,他在床板底下拖出了屋里唯一算得上器具的木盒子。
盒子上着锁,可锁却早就已经坏掉了,轻轻一碰,就自己脱落下来。
盒子并没有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有一本日记。
封皮上用碳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安妮。
伊恩翻开了它,但里面的日记却只有一页,字迹也显得模糊不清:
“哥哥们都死在事故里了。
米莉姐姐被有钱人带走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姐姐已经病死在了医院里。
弗兰克叔叔很忙,我不怪他。
家里剩余的东西已经吃完了。
姐姐说过,想她的时候就对着花说话,可是花也已经谢了。
对不起,米莉姐姐。
我已经撑不到你回来了。
今夜,我也将离去。”
伊恩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合上日记,将它贴身收好,又踮起脚,从房梁上取下了那枚黄铜铃铛。
铃铛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在伊恩取下它的那时候,梁上那截红绳却无端地晃了两下。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伊恩的手心里,仿佛把它的声音,留给了某个还没到来的时刻。
【道具:一枚破旧的铃铛】
【描述:这是小姑娘生前呼唤弟弟妹妹们开饭用的铃铛。当铃声再次响起时,也许,会发生一些美好的事情。】
……
伊恩沉默地走出棚子,回到了弗兰克的身边。
不等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开口,伊恩就先伸出了手。
“还有吗?给我也来一根。”
弗兰克愣了一下,却还是把烟盒给递了过去。
伊恩其实是没有抽烟的习惯的,但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胸口闷的慌,他需要点什么,什么都行。
火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立刻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有些哀叹,自己的身体居然连这点痛苦都承受不起。
他把烟还了回去,摆摆手,准备离开,他还有事要做,还有很多事要做。
“侦探。”
弗兰克叫住了他。
这个消瘦的男人掐灭了烟,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伊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在酝酿着什么。
“我见过亨廷顿绝大部分的侦探,但唯独只有你不一样。”
他说,他忽然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放着一条紫色的缎带。
“这是米莉生前唯一想要的东西,我曾见她在橱窗前看了很久,那时候没钱,可等我攒够了,买下它的时候,却已经没处送了。”
“可以拜托您帮我把这个交给那个小姑娘吗?”
伊恩愣了一下,他接过那条缎带,把它和日记与铃铛放在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我会亲手交给那个小姑娘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