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周五贴出来的。
年级大榜贴在教学楼后墙,一下课就围得水泄不通。李存真挤不进去,站在人堆外头踮脚,被陈果一把薅了出来。
「别挤了,我给你看了。」陈果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拍的大榜,「历史,年级第一,九十六。牛啊存真。」
「总分呢?」
「呃。」陈果把手机往回收了收,「总分……咱还是聊聊历史吧。」
总分年级一百八十七名。数学把他从第一集团直接踹到了中游。李存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居然没觉得多难受。换作半个月前,他得为这个名次忧郁了一整个周末。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事,名次这个东西,忽然变得很远。
这种变化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就像一直戴着的眼镜换了一副,世界还是世界,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样了。
班主任老班在班会上敲着黑板强调期中考试的重要性,说到激动处,粉笔灰簌簌地掉。底下哀鸿遍野。李存真也跟着叹气,叹完气,低头在草稿纸上默写白天背过的英语单词。林归白给他定的作息表贴在书桌前: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六点四十出门,晚上十点准时熄灯,违者小说充公。太古神剑管起人来,比班主任狠多了。
体育课倒是有了点起色。八百米测试他虽然还是倒数,但比上次快了十一秒。冲线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成狗,心里却莫名其妙地高兴。十一秒,是他跟那纸契约之间,第一笔结清的账。
「对了,」陈果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奶那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市一医院,五百块,监控坏了。」
「我奶出院了,前天的事。」陈果挠头,「钱没找回来,我本来都认栽了。结果昨天,护士站给我奶打电话,说有人往她住院账户里匿名存了五百块。你说怪不怪?」
李存真挑眉:「谁存的?」
「不知道啊,就说是现金,柜台存的,没留名。」陈果啧啧两声,「我妈说是遇到活雷锋了。我说是不是那个小偷良心发现……」
李存真没说话。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没证据。放学路上,他绕了个弯,去了趟旧货市场。
胡三爷的摊子今天摆得格外齐整,红绒布都铺上了。老头正跟人讨价还价卖一串蜜蜡,看见李存真,眼睛一亮,三言两语打发走客人,冲他招手。
「学生仔,来,坐。」
「胡爷爷,市一医院住院部,匿名存五百块,」李存真开门见山,「是不是你干的?」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胡三爷一脸受伤,「你胡爷爷是那样的人吗?你胡爷爷挣点钱容易吗?」
「那是谁?」
「是规矩。」老头得意洋洋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胡爷爷我在这片地界看了三十年场子,三教九流,多多少少给几分薄面。那个偷住院部的小贼,道上的,我让人带了个话,说那老太太是我胡老三罩着的病人。第二天,钱就乖乖存回去了,还多磕了二百块的精神损失,胡爷爷我替你奶奶做主,免了。」
李存真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这怎么不行。」胡三爷呷了口茶,「学生仔,你以为你胡爷爷凭什么在这行里混?修行人死绝了,可江湖没死。精怪要卖老物件,得从我手里过;修行人留下的破铜烂铁要出手,得从我手里过;就连派出所破了案子收缴的赃物里混着邪门玩意儿,人家都得请我掌掌眼。我这是什么?我这是码头。」
他把茶杯一放:「走,今天胡爷爷带你拜拜码头。」
李存真本以为拜码头是去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胡三爷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花鸟市场角落一个卖蝈蝈的摊子。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太太,看见胡三爷,两个人当着他面聊了半天蝈蝈的价钱,聊得他一头雾水。临走,胖老太太塞给他一只蝈蝈笼子,说送学生的。
走出十米远,笼子里的蝈蝈忽然开口,细声细气:「小剑主,替我问你家那位姑奶奶好。」
李存真差点把笼子扔出去。
「成了精的。」胡三爷头也不回,「老太太本人啥也不知道,就靠这蝈蝈给她招揽生意,十几年了,互利互惠。」
第二个地方,是巷子里一家开了四十年的修表铺。修表师傅埋头修表,看都不看他们。胡三爷也不说话,就把李存真往门口一站。老师傅从放大镜后面抬起眼,把李存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背后——那里背着琴盒——停了停。
「剑不错。」老师傅说,「比你胡老三有出息。」
「借您吉言。」胡三爷笑嘻嘻地拉着他走了。
第三个地方,是江边一座小土地庙,庙小得只剩个神龛,香火倒旺。胡三爷上了三炷香,回头对李存真说:「磕头。」
「土地爷也成精了?」
「土地爷是正神,磕头不吃亏。」胡三爷按着他的脑袋磕了三个,嘴里念念有词,「信士胡老三,带新入行的小剑主李存真,给爷您报个到。往后这孩子在这片地界行走,求爷您多担待。」
香烧到一半,忽然齐齐地打了个弯,三缕烟拧成一股,朝李存真飘过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
胡三爷大喜:「成了,爷应了。」
从土地庙出来,天色擦黑。两个人沿着江往回走,胡三爷忽然来了谈兴。
「学生仔,你知道这码头,从前有多热闹么。」老头摇着蒲扇,「民国那会儿,临江县光是挂了号的修行人就有十好几个,龙虎山的、茅山的、还有不入流的野狐禅。逢年过节,大家在这土地庙前头摆流水席,精怪也来凑热闹,人坐一桌,精坐一桌,划拳行令,热闹得很。」
「后来呢?」
「后来啊,仗打完了,城越建越大,楼越盖越高,灵气一年比一年薄。修行人老的死了,小的改行了,卖保险的卖保险,开出租的开出租。」胡三爷笑了一声,笑完又叹,「最后就剩我这么个不肖的,本事没学到家,就会看个摊、认个东西。师父说我成不了气候,我说师父,成不了气候,我就给大家看个门吧。这一看,看到了今天。」
李存真问:「胡爷爷,你守着这些,图什么呢?」
「图什么?」老头望着江面,半天没说话。江上有夜航的船,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图个念想吧。」他最后说,「这一城的老物件,成精的没成精的,都是人用过、爱过、丢下的。总得有个人记着它们。人没了,东西还在;东西没了,念想还在。胡爷爷我,就是那个记着的。」
回去的路上,李存真晕晕乎乎的。一下午,他见了会说话的蝈蝈、深不可测的修表师傅、还有显灵的土地庙。这城市他住了十五年,今天才知道它还有另一层。
「胡爷爷,」他问,「这些……多吗?」
「多,也不多。」胡三爷摇着蒲扇,「成精的老物件,百八十件是有的,可大多跟那蝈蝈一样,小打小闹,混口饭吃。魅要少一些,念更少,至于祟——」老头顿了顿,「那玩意儿,但愿你一辈子别碰上。」
李存真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胡爷爷,我还有个问题。念挂在死物上,祟是怨气沤出来的。那念会不会变成祟?」
胡三爷的蒲扇停了。
「会。」老头说,「念搁久了,放不下的事越沤越苦,苦到极点,就忘了自己是谁,只剩下一股子恶。那就成了祟。所以老讲究说,念要早了,越早越好。拖成祟,就只能斩了。」
「没人替它们了吗?」
「从前有修行人。」胡三爷望着江面,「如今么……」
老头没说完。但李存真听懂了。如今么,如今就只有他们了。一个跑八百米不及格的少年,一柄不能轻易出鞘的剑,一个和稀泥的老头。
到家楼下,天已经黑了。李存真背着琴盒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存真,吃饭没有?」
「吃了,楼下买的盖饭。妈你今晚夜班?」
「嗯,夜里十二点交班。」妈的声音有点疲惫,顿了顿,又说,「存真,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啊。」
「怎么了?」
「我们医院那个住院部的电梯,最近老出毛病。」妈压低声音,「夜里没人的时候,它自己上上下下,还停在一层不存在的楼层。维修师傅来了三趟,查不出毛病。今天白天,有个病人家属吓得犯病了,非说电梯里有人冲他笑。」
「护士长说,下周再修不好,夜班就加派人手,两个人一组。」妈笑了笑,笑声有点干,「你说这电梯,邪门不邪门?」
李存真站在三楼的楼道里,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
楼道灯坏了两天了,没人修。黑暗里,他背上的琴盒贴着他的脊梁,透过来一线熟悉的凉。
「妈,」他说,「你今晚值夜班,别坐那个电梯。走楼梯。」
「九楼呢,走什么楼梯……」
「走楼梯。」李存真一字一字地说,「就当为了我,锻炼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