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昨天哪吒和霉福神这么一闹,导致苏晚在店里呆的时间久了一些,因此昨晚写作业写的很晚,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苏晚都没完全醒。
响第二遍的时候,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五。外面天刚蒙蒙亮,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翻了个身,盯着那片雾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在算——昨天那道数列大题的最后一步到底对不对。
算了。去学校再说。
她坐起来,棉被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裹上来。她打了个喷嚏,伸手够到校服外套披上,踩着拖鞋去洗漱。
出门的时候正好七点十分。巷子里已经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老太太在门口浇花,苏晚颠了下书袋子朝公交站走过去了。
她不是天天都经过那家书肆的。
至少最开始不是。
旧灯书肆开在老城区那条街的拐角,位置不算偏,但店面门不大,夹在一家卖干货的铺子和一家蛋糕店中间,稍不留神就走过去了。苏晚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因为下雨——那天她从补习班出来,雨来得急,她没带伞,就推门进去了。
那之后就不太一样了。
好像一条路你走了一百遍都没注意过那扇门,但一旦推开过一次,它就在那儿了。你能看见它了。它像本来就该在你经过的路上亮着,只是你之前没留意。
到教室的时候人还没来齐,苏晚把书包放下来,拿出英语单词本翻了翻,没翻两页就走神了。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她想起书肆后院也有棵差不多的。上次她去的时候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想帮忙扫,林折从屋里递了杯热水出来说"不用,落叶留着,过几天风自己会吹走"。她当时觉得这话离谱,后来发现他说得对——过了三四天那层落叶确实没了,被风卷到墙角,堆得整整齐齐,像拿扫帚拢过一样。
可能是风,也可能是他自己收拾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老师念散文念到"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时候她盯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课本上。
放学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苏晚出了校门没往公交站走,拐进老巷。书包比早上沉,新发的卷子厚的薄的叠在一起勒得肩膀酸,她换了一边肩膀,脚步没慢下来。
走到书肆门口的时候玻璃门里透出来的光和这条街上其他店铺的白炽灯不太一样,看着就觉得暖和。苏晚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
林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一本封面印着《人间草木》的书。他头没抬,另一只手从柜台底下端出一只白瓷杯放在台面上。
"今天有普洱。"他说。
苏晚把书包放到靠窗那张桌子的旁边,椅子上还搭着她上次忘在这儿的围巾。她走过去坐下,捧起杯子抿了一口。不烫。温热正好。
"你连我几点放学都知道?"她问。
林折翻了一页书:"不知道,刚好泡的而已"
苏晚想了一下这话的逻辑,觉得哪儿不太对,但懒得拆穿。她捧着杯子,指尖被暖意裹着,窗外风刮得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碎响和她偶尔喝一口茶的动静。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共用同一个空间,各干各的,中间那截沉默被空气里的茶香填得刚刚好。
苏晚喝完一杯,站起来把杯子送回柜台。路过书架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她弯腰凑近了看——书架第三排最左边那本书,昨天明明是《边城》,今天变成了《湘行散记》。同一个作者,封面颜色也像,但书名不一样。
她转头看林折。
林折还低着头,但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秒。
"你换的?"她问。
"没。"
"那它自己换的?"
"有可能。"
苏晚盯着那本书看了两秒。她把《湘行散记》抽出来翻了翻,书页间干干净净,没有落叶,没有书签,像一本崭新的旧书。她把它放回原处,站直了。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本的书脊都在一条直线上,像有人拿尺子比过。但昨天《边城》和《湘行散记》的位置之间还隔着两本书,那两本书现在往右挪了半寸,给《湘行散记》腾了个恰好能塞进去的空档。
她说不清那个空档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书自己让出来的,按书店老板的性格他应该很少整理才对。
"你这书架,"她走回座位,补了一句,"它自己会整理?"
林折翻了一页书:"可能是你上次摆的。"
"我上次摆的?"
"嗯。你把《湘行散记》放错位置了,它自己回去了。"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不记得上次有没有碰过那本书。但"它自己回去了"这个说法——她接不住,索性不接了。
她重新坐下,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到今天要背的那页,她扭头又看了一眼,这回她注意到了——书架最底层那本《辞海》底下垫了一小截木楔子,颜色很深,像是很老的东西。昨天有吗?她不记得。
"你那本《辞海》,"她说,"底下垫的是什么?"
林折把书合上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旧东西,垫着稳。"
"它不稳吗?"
"书太重,架子老了,有点歪。"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这句接圆了。
苏晚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比"它自己回去的"听起来靠谱多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单词,但注意力还挂在那个书架上面,她想起前两天来的时候——应该是上周三——她整理过那排书,把一本卷了角的杂志从文学区抽出来塞到了生活区那边。当时那本杂志就放在《湘行散记》旁边。今天她没看见那本杂志。
"你那本杂志呢?"她问。
"哪本?"
"封面有棵树的。我以前翻过,里面有一篇写老城墙的。"
林折沉默了几秒。"卖了,你要看吗?"
"卖了?"
"有人买了,好歹是开书店的,卖书不是很正常吗?"
那本杂志是旧的,封面发黄,出版日期是十年前。谁会专门来一家书店买一本十年前的旧杂志?
她没问。她低头把杯子里的普洱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柜台台面上。林折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凉的。她把手缩回来。
"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又响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直接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衣服往上拽了拽。
但她走出去三步之后,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很轻,"啪"一下,像书合上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的灯光拢着那个书架,第三排最左边那本书——《湘行散记》——书脊上多了一小片梧桐叶,夹在书页之间露了半截出来。
她走之前那本书是干净的。
苏晚站在风里,盯着那片梧桐叶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她没回去确认,也没打算问林折。
但她心里很确定——那片叶子不是她放的。她上次在后院捡的那片梧桐叶,她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现在还在书包夹层。
所以是书自己夹的?
还是那片叶子自己跑过去的?
她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个。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热汤,喊她洗手吃饭。苏晚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刘海有点长了。
她听见外面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在招呼什么。她擦干手走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新闻联播在播什么城区改造的事,她没仔细听,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本杂志,封面有棵树的那本,里面那篇写老城墙的文章,好像提到过旧城区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是管道。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细想,端起饭碗开始扒饭。
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摊开数学卷子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多了一支笔。黑色的,笔杆上什么字都没有。不是她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想不起来哪儿来的。可能是昨天在书肆借了笔用忘了还,也可能——她拧开笔帽试了一下,墨水很顺。她没多想,把笔放到笔袋里,低头开始做题。
外面猫又叫了一声。
她的笔尖在卷子上顿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木头上刮了一下。从书包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书包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腿边上,拉链拉得好好的。
她转回去继续写。
但她知道书包夹层里那片梧桐叶,现在上面多了一道细痕——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她没翻出来看,但她知道。
她坐在台灯底下,笔尖在卷子上滑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什么也没有,叶子早就掉光了。
但她总觉得那片叶子在书包里动了一下,今天似乎有点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