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残灵

作者:蝴蝶UW 更新时间:2026/8/23 18:08:42 字数:2736

夜里十一点多,街道上基本没人了。西街口的灯是老式的,灯罩积灰,光发黄,照着半条马路,另半条在阴影里。张婶关店的时候回头瞅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那灯又灭了。"

她不知道那根灯柱在抖。很细很小的抖,像一个人冷风里缩肩膀。

林折是半夜听到的。

他刚躺下,门关了,后院的猫刚歇,胖橘今天没闹。被子拉到胸口眼睛一闭,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唉"。

他睁眼看天花板。等了一会儿,又来一声,比刚才远,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两条街叹气。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耳朵上,没用。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心灵缝里渗进来的

"唉——"

林折闭了一下眼睛。街口的灯在喊疼。

他坐起来扒了扒头发,外套扯下来披上,摸拖鞋的时候发现左脚那只被胖橘叼床底下去了,趴地上够了好一会儿。

推开侧门是条小巷,巷子没灯,西街口离书肆五分钟,拐过弯就到了,他看见路灯亮着大半,暗了三四根。

最西边那根全黑,但他在十米外就感觉到了。它在抖,很细微,抖得灯罩边缘"滋滋"响,常人听不见,在他耳朵里清楚得像指甲刮玻璃。

他走过去蹲下来。地面湿,夜里雾气凝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水汽。他没管,直接蹲下,膝盖咔哒响了一声。铸铁底座一层暗红锈,手掌贴上去,他没急着"听",先等着。

旧东西和人一样,不习惯被突然碰,你得让它知道你就是来打个招呼的。

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渗上来一点动静。不是声音是极低的嗡鸣,还带着颤抖。

林折蹲了十来分钟,腿麻了,索性坐地上,拖鞋沾一圈泥。他试着跟那团残灵沟通,嘴巴没动心里想了想。

“你离开吧,这只是一团死物,容不下你们的。”

可灯柱只是传来微微的抖动,但并没有任何的意念传达出来

“看来是未启灵”

林折待了很久。偶尔出租车驶过,车灯扫过来晃一下又过去。他坐在黑暗里,手搁膝盖上。

残灵像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懂了话,是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活人。活人有温度,和灯不一样,死物是凉的,人是温的活性的,不是不冷了,它想要脱离柱子附身上去,可是它办不到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亮了。

暗黄暗黄的,抖了两下,然后又黄了一下,这回稳了,光铺下来铺了半条马路,灯泡不抖了。

残灵还在,但已经从灯柱上挪上去了,已经附在灯泡上面了,一团残灵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总归是有点不正常的,一旦呆的太久,无法脱离死物,它便会消散或者变异,前者还好,后者的话就看厉害程度了。

现在的动静比刚才安静多了。林折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灯柱等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腰。低头看了一眼残灵的位置,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拖鞋踩路面啪嗒啪嗒,天还黑着,雾起来了,快天亮了。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灯柱亮得好好的,看不出和别的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底下有一小团东西缩着,安安静静的。

林折到书肆没进去,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铜铃在头顶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风,铜铃自己晃了一下,他没追究,因为上面也附着一道残灵,平时有他照看并无大事。

坐着把外套扣子重新扣好,又坐了几分钟才推门进去。

其实没睡。躺椅子上闭着眼,熬到天色泛青,干脆起来烧了壶水,灌一杯捧手里暖了一会儿,坐在柜台后面等天亮。书肆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后院偶尔传来猫翻身的动静。

天亮了,外有了动静,送孩子的电动车按喇叭,早餐铺铁门哗啦拉开。

有人喊"油条卖完了明天早点来"。

他站起来伸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推门出去,阳光刚铺到街面上,白花花的还冷,路对面豆浆摊冒着白气,排队的两三个人。他看清队尾那个穿校服的背影,头发扎得潦草,书包带滑下来搭在手肘上。

是苏晚,这几天常来店里看书的,坐窗边,他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碰见了点个头那种。

他走过去排在后面,前面大爷掏零钱,掏半天没掏齐,苏晚手插兜里低头看地面,旁边电动车经过嘀一声,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擦了一下他外套,她抬头看见是林折,愣了一下。

他头发还乱着,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林折自己先点了一下头。苏晚也点了一下头。

她排到前面了,老板递过来一杯豆浆,她接过去转身就走,两个人隔着早高峰的人流错开。

豆浆烫,他在两只手里倒腾。低头咬着吸管,吸了一口,舌尖麻了一下。

推开书肆门,铜铃叮一声响,他站在门口把豆浆含了一会儿咽下去,进去了。

上午九点多给集团发了消息。就一行字:"西街口第三根灯柱,底下渗了灵气,来了团残灵。让人把管子换了。"

对面回得挺快,王母助理客客气气的

"请问林先生,需要派什么级别?"

他把手机搁柜台,端起豆浆又喝一口,想了三秒敲了两个字。

"未启灵,随便"

对面又回:"好的,已安排基层工程组下午勘查处理。感谢报备。"

他关了手机扔回柜台,那团残灵他自己也能处理,但他懒,能交给集团的事不自己动手。

外套扔椅背上,阳光从窗子斜进来,暖洋洋落在柜台上。他从底下抽了本书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眼皮开始往下耷,昨晚几乎没睡。他把书扣脸上挡光,椅子往后仰。

下午两点多门响了,脸上书震了一下滑下来,虽然中间断断续续的醒了好几回,但是一直还是很困。

他看见苏晚已经走进来了,今天比平时早,书包放老位置,靠窗那把椅子拉开,人坐下去,动作很轻。这套动静他听了二十多遍,不用睁眼也知道。她把耳机塞耳朵里翻开书。过了一会儿抬头看柜台这边。

林折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台靠窗那一侧。苏晚摘了一只耳机。

"给我的?"

"这里应该没别人了吧。"

苏晚没说什么,伸手端起来捧手里,轻轻喝了一口。

窗外有橙色马甲的工程车开过来停在西街口。下来三四个人,蹲在第三根灯柱底下拿工具挖地面。苏晚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翻了一页书。林折没看窗外,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市政的,市政不穿那种颜色。

铜铃在无风天自己"叮"了一声。苏晚抬头看门口,没看见风也没看见人。

林折翻了一页,翻过去发现刚才那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倒回去重新看。门外挖掘声不重,他听了一耳,他们正在把整个路灯换了

残灵会连着路灯一起带走,集团有专门容器装这东西运回总部做净化。整个过程两三个小时,天擦黑的时候西街口那根灯柱底下就干净了。

阳光往西斜了一截从桌面滑走,苏晚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轻轻搁桌上,林折从书页上方抬眼看了一下,她在翻下一本书。窗外工程车还在响,偶尔有人说话,被玻璃隔了一层,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把书往下放了一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根灯柱在阳光底下白亮,看不出和别的有什么区别。

那团残灵,想它今晚会待在干净的容器里运到总部登记放进回收区,过几天被安排到某个庙里散掉。

他合上书站起来续水,路过苏晚桌边她没抬头,但他看见她摘下的那只耳机线在桌角晃来晃去,她好像忘了重新塞回去。

窗外的工程车收工了。铁锹碰了一声,有人喊。

"好了好了收了吧"

车门关上闷闷地一声。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开走,声音从大变小最后彻底听不见。西街口第三根灯柱底下恢复了平整,新填的土压得结实,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细沙。

苏晚在窗边翻了一页书,阳光正好照在那页纸上,泛着暖黄。铜铃安静了,整个下午没再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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