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是灰塔城最乱的地方。
朔很少去那边。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没有必要。废品站在东区，兑换站在他住的街角，他活动的范围从来不超过那几条街。
南区是另一个世界人多、杂什么样的面孔都有。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偷东西的还有那些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
他带着灯穿过一条窄巷子，走进了南区的范围。
街道明显宽了一些，但也更脏了。
路边的水沟里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腐烂蔬菜和铁锈的气味。
两旁的店铺敞着门，有的卖旧衣服，有的卖铁器，有的卖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
店主们坐在门口，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过往的行人，不做声。
灯走在朔身边眼睛四处看着。
她没有表现出害怕，也没有表现出好奇。
她只是在看，像是在收集信息。
朔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很小，门口堆着几麻袋不知道装了什么的东西。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卷烟，正在吞云吐雾。
朔蹲下来拿出那本绘本翻到第一页。
“大叔，跟你打听个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绘本吐出一口烟。
“什么人？”
“一个女人瘦、高了、长发戴银框眼镜。很多年前来过南区手里拿着一本这样的绘本。”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没印象。”
“你再想想。”
“想什么想？”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
“南区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还能个个都记住？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朔没有放弃。
“她长得很好看。”他说
“有人说她在南区出现过。”
中年男人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的女人多了。”他说
“但戴银框眼镜的……倒是少见。”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裁缝铺问问，那边有个老婆子在南区住了四十年谁她都见过。”
朔站起身。
“裁缝铺在哪？”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看到一个挂着蓝布的招牌就是。”
“多谢。”
朔收起绘本，带着灯往前走。
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到一块蓝色的布招牌，挂在屋檐下，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裁缝”两个字。
铺子比别的店都要小门口堆着几匹布灰扑扑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一个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正在缝一件衣服。
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别着一根黑色的簪子。
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们一眼。
“做衣服？”
“找人。”朔说。
他把绘本拿出来放在缝纫机旁边的台面上。
“找一个女人瘦、高、长发、戴银框眼镜很多年前来过南区，手里拿着一本这样的绘本。”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本绘本凑近了看。
她没有看那行字而是翻到了封底内侧看到了那个签名栏。
她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朔。”
老太太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你长得像她。”她说。
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她？”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绘本放下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白晃晃的。
“她不是灰塔城的人。”老太太说
“她是外面来的。”
“外面？”
“城外那个时候，灰塔城还没有封城，偶尔还有外面的人进来她就是其中一个。”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她来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不爱说话。”
朔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来这里做什么？”灯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在我这儿做过一件衣服住了一晚。”
“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把小男孩留下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缝纫机上的针还插在半截布料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满了灰尘。
“她把小男孩留给了谁？”朔问。
老太太看着他。
“留给了我。”她说
“但她跟我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在教堂门口捡到的。”
朔没有说话。
灯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拿起那根针继续缝那件衣服。
“她后来回来过吗？”朔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朔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绘本收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灯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的时候，把那本绘本留给了那个小男孩。”
朔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说等他长大了他就会明白。”
朔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