佯装无事发生一般，顾思试着维持更早时候的情态跟在席宁身后，可她到底哭红了眼圈，加之先前两人的拥抱久到对方身上的香水气味都掺进她的发丝，以至于随其买单离开之际，店内所瞧见的服务员无不注目，这种凝视哪怕纯粹好奇，也足够顾思畏缩在一边。
“下午的时间，去换身衣服做个造型怎么样？”
像是询问意见，可放缓脚步的席宁等到对方走到身旁时候，伸出手抓在顾思手腕处，惊得她猛一抬头，在撞见席宁那认真到仿佛不可辩驳的视线时别开视线望向墙边。
“都听老师您的。”
对方那种无条件的包容也将她稍稍软化，加之目前帮助不到对方的工作事业太多，那么以一种顺从去满足情绪价值，是她唯一能想到或许能令对方满意些的法子。
可这种顺从又符合对方所强调过的尊严么？顾思不知道，但她能做的就和连这点都想不通一样有限。况且，席宁正领着她走向自己预计的路，这样既定的现实就在眼前，那么把不必要的想不通暂且抛之脑后也不过分。
乘坐电梯两人来到这一栋楼的别层，满眼依旧被几乎不熟文字作名的店面占满，一并映入眼帘的还有各家风格特色皆不相同的橱窗，在打光与布景的有机结合间便簇拥着当季的所谓设计，同标志其上的图标形成一种信服力，一种身份价值，一种时尚货币，一种审美话语权。
少数能看懂的图像是某几家店铺门前立着的海报，里面无论半身还是被怼脸拍摄的异域面孔上全刻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如同面对无死角的审视和镜头全不畏惧，并借此模样展现品牌的高贵调性。
而领着顾思的那位远比图像中人物松弛，却是这所见里最为无瑕尊贵，她轻车熟路穿梭其间，这里便是其所在的世界。
“看你穿中性色的衣服比较多，那便先选这样的一两套，再之后换个风格试穿些鲜艳颜色怎么样？”
席宁总是成竹在胸，这种充沛自信的余裕又被其那种为他人考量得面面俱到软化，并不会锐利到将旁人刺伤，况且有人愿意买单只需要去做一位换衣的模特本身便是件幸福的烦恼。
为实际算来熟识度不高的人物花费时间金钱委实圣人，尤其此处不菲价格满目皆是，凑一套装扮说花去她原先一年收入总和都不为过分。
于是瞧着镜子里替上别样衣物依旧少有表情的脸，试着去勾了勾嘴角却因太过生硬难看作罢，这皮囊就如同这些衣物一样，包裹在这足够缺憾的灵魂上当真可惜，她最多品味出的也不过舒适而已。
可就是这样干燥的灵魂，在身边为其整齐领边提供服务的工作人员仍不断使用帅气、合适一类词汇结合自身经验变为句子提供个性化褒奖——那其外装饰的金玉委实太过堂皇，旁人无法忽视，更无意越过其深究。
所有人的时间精力都有上限，于是身在人间的通行证便由一眼可见的表象充当，顾思虽撑不起那种贵妇熟女风格的成衣，但换上些年轻风格的学院装或运动装，尤其在把肌肤肢体自原先所有包裹中解放带来的反差甚至能让见多识广的席宁都为此眼睛一亮。
“该这样的。”
她甚至不客气地伸手在顾思因更换半身裙后在空气中裸露的纤细腿部上捏了捏验证手感，不过那种亚健康低体脂率的肢体摸起来显然不太舒服。
“所以何必太担忧体重。”
继续用指尖沿着衣料的轮廓顺其身侧开始探究，那能清晰触碰到各处突兀骨感的躯体受不太得这种瘙痒正紧绷住，可席宁另一只手更快在其直起身子后便搂在其腰部固定防止脱逃，那顾思剩下能做的也就看同在一面镜子成像中对方是如何去肆意。
藏青色双排扣的小西装合身情况被撑得笔挺，因缝线藏于内部她便顺着装饰其上的格纹网的线路，自顾思腰侧开始一点点向上掠地，与其言语不同席宁似乎格外喜欢去触及那些能碰到的骨骼，好在大体摸索后收住，没有说把肋骨胸骨去摸清。
不过肩线锁骨没有躲过也被触个来回，连内着polo衫的上扣过程中都很轻巧被碰掉，常年不见光而略显惨白的皮肤就这样又小露一块，凉风借着缺口往里头顺了顺，顾思刚为此一激灵，又在指尖轻陷入皮肉去刺激感官进一步把反应放大时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却不过是陷进对方怀里更紧。
“头发继续留长些，谁还分得清你和雪之下雪乃的差别？”
那只手捏住顾思的下巴，强行把对方掰向直视镜面，里面那张的确稍显年幼的脸眼角微红，眸中弥漫不知因羞赧还是焦急泛起的水雾，但仍佯装镇定在平静表情。
当舒适与实用性不再是评价衣物的唯一标尺，跟随大众某一时期对此类装扮达成的共识而生的固有印象，其作为社会化标签的属性便会不断得到深化，而这一模板再经由当代消费的细分拆解，各种饰品类别乃至颜色本身都足够成为符号部分，最后再与人类的选择相互验证，也就是俗语人靠衣装，在旁人直观的看见中表达自己。
所以纵然无心，顾思原先那种将自己躲避在无害中性色的衣料包裹中足够去表达一种冷淡和抗拒，就像生物的保护色和本能，都是在外界不定的暗涌里用这种方式支起栖身的一隅藏匿，倘若不从其中走出，也无人可以去把她看见。
而现在她被自其中剥离，躯体被嵌套进这身时尚年轻的载体。
哪怕品味不出风格样式，鉴别不来剪裁工艺，但她摸得到有不菲数额的价标，听得见旁人各种方式的褒奖，看得见镜中我见犹怜的自己——纵然此刻正泫然欲泣，仿佛被某人弄到要碎一地。
是否就这样不同于以往？
她想去思考这点，但现在已没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