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晓能躺在灌木丛里,动不了。
几根粗壮的树枝,缠住了他的腰,勒住了他的腿,还横过他的脖子,像一张从地面里长出来的网,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试着挣了挣。
没挣动。
疼。
浑身都疼。刚才那一下甩飞,他像一枚被扔出去的石头,砸穿了层层竹叶,撞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竹子,最后才摔进这片灌木。骨头像是散了架,触手也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他就那么躺着,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着被切成碎片的天。
脑子里,一片混沌。
直到一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他的意识里"啪"地亮了起来。
——我还没用那一招呢。
他的绝招。
那招他练了两个月,从一次次的抽击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东西。他藏着,掖着,连方千依都只见过他半夜关着门练。他总说"关键时刻再用"。
结果关键时刻来了,他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当垃圾一样甩飞了。
"……真丢人啊。"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来也怪,就这一声笑,缠在腰上的树枝,好像松了一点。
谷晓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方千依。
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那个会一边笑他一边帮他解触手的女人,那个开起车来能把人开到吐、却会在夜里把账单算得明明白白的女人。
以她的性子,现在肯定已经爬起来了。
说不定正骂骂咧咧地,满世界找他呢。
"方那家伙……"他喃喃道,"现在肯定在骂我,怎么这么没用。"
这么一想,缠在腿上的树枝,又松了一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最后,他想起了萧乐乐。
那个胆小、爱哭、总觉得自己是累赘的少年。
那个会在他训练时,默默坐在台阶上,抱着一炉子的丹药等他的少年。
还有,他们三个人,这几十天里,一起做的所有准备。
清晨六点的抽击训练。
深夜漏出房门的炼丹绿光。
每周一次、就着泡面开的公寓小会。
还有报名那天,方千依拍着桌子喊的那句——
"我们要让全世界,见识见识触手海贼团的实力。"
"我们……"谷晓能咬紧了牙关,"还没输。"
那一刻,缠在他身上的树枝,忽然就散了。
不是树枝真的松开了。
是他,终于找回了,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谷晓能猛地从灌木丛里,爬了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被撞断的竹子,才勉强站稳。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有些发黑。可那双眼睛,却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就在他摇摇晃晃、即将再次栽倒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站都站不稳,还想装英雄?"
谷晓能抬起头。
方千依站在他面前。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脸上、胳膊上,全是划伤,虎口处还裂着,渗着血。可她就那么站着,嘴角还挂着一抹笑,仿佛刚才那场一边倒的惨败,不过是摔了一跤。
"你……"谷晓能张了张嘴,"什么时候来的?"
"早来了。"方千依说,"躺那儿看你跟树枝较劲,看了半天。"
谷晓能:"……那你倒是早点拉我啊。"
"这不是看你爬得挺带劲的嘛。"方千依咧了咧嘴,"再说,你自己爬起来,总比我拽你起来强。"
她说着,手上用力,把谷晓能彻底拉了起来。
"不疼了?"谷晓能看着她。
"疼啊。"方千依甩了甩胳膊,"不过这算什么。我小时候打架,比这狠多了。缓了一会儿,不怎么疼了,就出来找你们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乐乐呢?"
谷晓能的心,猛地一沉。
"不知道。"他低声说,"我被甩飞之前,看见他还在原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担忧。
"找。"方千依说。
谷晓能点头。
另一边,石林里。
萧乐乐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小丹炉,抽抽搭搭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缘元听。
"……他们有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服。"他断断续续地说,"其中一个,身体比钢板还硬。晓能哥的触手抽上去,那人的衣服都没破,倒是晓能哥自己的手,被震麻了……"
"方姐姐用了三千世界,三把刀都砍上去了,结果只冒火星,刀都震得她虎口裂了……"
"我、我丢了炸丹,也没用,连他们的衣角都炸不动……"
"最后,我扔了颗烟丹,趁乱跑出来的……"
萧乐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又染上了哭腔: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把他们都丢下了……"
缘元蹲在他面前,托着腮,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她伸出小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疼!"萧乐乐捂住额头。
"别老说自己没用。"缘元说,"你能活着跑出来报信,就已经帮了大忙了。"
她站起身,背着手,在石头前来回踱了几步。
"钢板一样的身体……"她喃喃道,"三个黑衣人,训练有素,还能在十分钟内淘汰十支队伍……"
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萧乐乐:
"他们走路,是不是特别整齐?像军人一样?"
萧乐乐一愣:"好、好像……是的。"
"三个人都有能力吗?"缘元又问。
"我、我不确定……"萧乐乐努力回想,"我只看到一个出手了,就是那个钢板身体的。另外两个,一直站在后面没动。"
缘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也就是说,你们连对方三个人的能力都没摸清,就被打崩了。"
萧乐乐羞愧地低下了头。
"别低头。"缘元说,"这不怪你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儿。"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个忙,我帮。"
萧乐乐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真的?!"
"真的。"缘元点头,"不过——"
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认真得不像她平时那副调皮的样子:
"这只是暂时同盟。"
"等把那帮家伙收拾了,我们两队之间,要堂堂正正地决斗一场。"
"谁赢了,谁才是这F区,真正该晋级的那一支。"
萧乐乐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我替晓能哥他们,答应你!"
缘元"噗嗤"笑了:"你个小炼丹的,还能替你们队长做主?"
"能、能!"萧乐乐涨红了脸,"晓能哥他们,一定也这么想!"
"行。"缘元拍拍手,转头看向自己的三个迷弟,"你们三个,听见了?接下来,我们要跟触手海贼团结盟。谁有意见?"
三个迷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眼镜男推了推眼镜。
"缘元说结盟,就结盟。"肌肉男握拳。
矮个子收起短刀,酷酷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那帮家伙,伤到缘元。"
"就你话多。"缘元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走吧。"她朝萧乐乐伸出手,"带我去找你的队友。他们要是还活着,应该就在你逃出来的方向。"
萧乐乐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就这样,石林里的四个人,和一只"跑丢"的小炼丹师,一起朝着那片竹林的方向,进发了。
而此刻,竹林边缘。
谷晓能和方千依,正一深一浅地,往回走。
他们要找乐乐。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谷晓能问。
"废话。"方千依说,"我记路,出了名的准。"
"……你开车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前走。
突然,方千依脚步一顿,竖起了耳朵。
"你听。"
谷晓能也停下了。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一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晓能哥——!方姐姐——!"
是乐乐。
谷晓能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刚要开口,就见萧乐乐从一片灌木后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缘元,和她的三个迷弟。
七个人,在竹林的空地上,相遇了。
"晓能哥!"萧乐乐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谷晓能,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们没事……太好了……"
谷晓能被撞得一个趔趄,却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别哭了。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的手……"萧乐乐抓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被震麻的手……"
"不麻了。"谷晓能说,"早不麻了。"
方千依在旁边,揉了揉萧乐乐乱糟糟的头发:
"小哭包,你倒是机灵,还知道跑。"
"是、是烟丹……"萧乐乐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我瞎炼出来的……"
缘元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三个劫后余生的人。
"看样子,都还能打。"她扬起下巴,"喂,谷晓能。"
谷晓能转过头。
"你队友都替你答应我了。"缘元说,"我们,暂时结盟。等干掉那帮家伙,再堂堂正正地决斗。怎么样,你认不认?"
谷晓能看了看萧乐乐,又看了看方千依,最后,他看着缘元,伸出了手:
"成交。"
缘元一把握住,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说定了。我缘元,最讨厌的就是作弊的家伙。那支连画面都没有的队伍,本小姐,一定要亲手把他们揪出来。"
夕阳——不,是虚拟世界里的夕阳,把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支队伍里的两支,在这一刻,站到了同一边。
而对面的盆地里,一队队面无表情的AI小兵,正整整齐齐地列着队。
决战的号角,即将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