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了。"
尤莉亚·赫塞尼亚·斯特拉,必须由我来照顾。
但真正下定决心后,却不知该从何着手。
首先是身份问题。就在一天前,我还是帝国近卫队成员,拥有极高的信用度、帝国赋予的权力、令人艳羡的地位。然而现在不同了。如今我是个非法移民,尤莉亚也是。
资金有200万哈茨,粗略计算能支撑三个月左右。但要维持生计,还需要身份证和工作。
"唔……"
"醒了吗?"
沉浸于思绪中的我面前,尤莉亚睁开了眼睛。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眸仰望着我。
"格特?"
"嗯。睡得好吗?感觉好些没?"
我将旅馆点的热牛奶倒入杯中。尤莉亚用小手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喝得很香。我用手擦去她嘴角的奶渍。尤莉亚默默仰头看着我。
"有话要说?"
"嗯。"
稍作停顿后,尤莉亚问道:
"什么时候回家?"
"家?"
"嗯……想回家见爸爸。"
"……本来就说好停留一周的。现在连一天都还没过完。"
"可我就是想回去。"
"不行。"
"为什么?"
"我和你爸爸约定好了。这一周由我来照顾你。"
"不要嘛……"
她抽泣起来。我并非不理解她的心情。
从一开始这就是皇帝心血来潮的提案。对尤莉亚来说,来到陌生土地与不熟悉的人共同生活,难免会感到难受。但是——
"还是不行。"
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复杂的隐情无法向孩童说明。更何况,让年仅十岁的孩子接受父母双亡的事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尤莉亚的母亲在生产时去世了。皇帝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尤莉亚身上。对尤莉亚而言,皇帝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他离世的消息……实在太过残酷。虽然终有一天要告诉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一周吧。"
"那……一周后真的会去吗?"
"……嗯,会去的。"
我用谎言搪塞了过去。
目前筹备计划的资金还算充足,但真正的问题另有其他。伦茨的氛围不太对劲。
皇帝驾崩的消息公布数日后,艾亨瓦尔德王派遣吊唁使团前往帝国以示哀悼。
"那些人要去哪里?"
尤莉亚望着吊唁队伍问道。王太子夫妇、贵族们、近卫队……所有人都穿着黑色丧服。号手悲怆地吹奏着哀乐。
"是类似仪式活动啦,他们要去旅行。"
"旅行?可衣服太阴沉了。这样不会影响心情吗?"
吊唁使团每个人都神情肃穆。帝国作为艾亨瓦尔德最亲密的盟国,整个队伍都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尤莉亚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细雨飘落,长街寂静。雪白的菊花在微风中纷飞。
就在这时,尤莉亚突然抓住窗框蹦跳起来。
"啊!快看!是我们国家的旗帜!"
在队伍末端,帝国旗帜赫然现身,旁边并排悬挂着艾亨瓦尔德国旗。双头鹰正张开利喙发出无声的咆哮。
尤莉亚开心得像是遇见故友,全然不知这是来吊唁自己父亲的使团。我挤出了笑容,但负罪感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别看窗外了,来看书吧。"
"又是书?我想出去玩!想爬树抓虫子!"
"外面在下雨呢。"
尤莉亚鼓起脸颊。要把这么活泼的孩子关在房间里可不容易,但实在是有苦衷。
帝国军来了。那些负责侦察的军人伪装成吊唁者在此地进进出出。表面上是合乎礼仪的吊唁,在我看来却像是在搜寻尤莉亚。光是经过旅馆周边的士兵就不下十人,进入旅馆内部的约有一半,肯定都打听过尤莉亚的下落。
之所以还没暴露位置,是因为我给旅馆主人塞了一百万哈茨。感受到森然杀气时,我立刻采取了行动——亮出利刃提出交易,对方便欣然应允了。
哗啦啦,雨幕愈发猛烈。我拉上窗帘,给尤莉亚念起童话书。但她始终心不在焉,而我用机械的语调读着读着便沉沉睡去。
一周过去。四处搜查的帝国军消失了踪影。但我的烦恼现在才开始。
"我们回家吧!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吧?"
朝阳刚升起,尤莉亚就用生气勃勃的脸庞使劲摇晃我。我慢吞吞地支起身子,那孩子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这一周来我一直在烦恼:该怎么说服这孩子,怎么说才能让她少受伤害。没有正确答案,只能编造个尽可能像样的借口。
"尤莉亚。我和你爸爸通过信了。"
"真的?他说什么?"
尤莉亚用闪闪发亮的碧眼注视着我,满脸都是期待。
"那个……他好像有点忙。说是接下来几年——直到你长大成人前都可能见不到了。"
尤莉亚的表情在眼前剧烈变化。从喜悦到困惑,从困惑到失望,从失望到愤怒。然后——
"不要!!"
"尤莉亚,不是这样的——"
"不要不要!!我要回家!我要见爸爸!!"
小女孩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想冲出房间。我急忙抓住她的肩膀。她反而挣扎得更激烈了。我勉强抱住尤莉亚。
"不是见不到,等你长大——"
"我现在就要见!现在就要去!爸爸,爸爸!!"
小小的拳头砸在我的脸庞上。眼眶、鼻子、颧骨。最后精准命中嘴唇,渗出了血。
"尤莉亚……求你了……"
"我讨厌格特!我要找爸爸!消失吧!给我消失啊!!"
头颅突然一阵眩晕。尘封的记忆抬起了头。
母亲咒骂着"都是生你害我失去青春"的声音——
『真恶心。夺走我青春的你这孩子真恶心。为什么要生下你?看都不想看。从我眼前消失。』
伴随着辱骂飞来的耳光。时隔多年,竟如此清晰地复苏了。
"呜……哇啊啊……我要爸爸……我要去找爸爸……"
尤莉亚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身影与过去的我重叠在一起。我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趁这空隙尤莉亚逃跑了。连向身后逃去的背影,都和我当年如出一辙。
发呆了片刻,我急忙从座位上跳起来。
该死……跑哪儿去了。尤莉亚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虽然是小孩子但跑得飞快,肯定躲进哪条巷子里了。
"伦茨外围很危险。混混、人贩子——像尤莉亚这样的孩子可是最值钱的货物。"
我闭上眼睛解放魔力。六枚指环开始旋转。魔力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随着波动扩散,挂在丝线上的存在纷纷涌入脑海。
人类、猫咪、老鼠、昆虫。过滤掉无用信息。娇小体型、抽泣声、快速移动。
……找到了。
当皇帝下令去旅行时,尤莉亚满心抗拒。她最爱这座出生成长的皇宫。更何况父王说要留下,竟要她和格特两人独自出发。尤莉亚讨厌这样。对她而言家人只有父王一人。光是想象要与外人共同生活就令她作呕。
但因为是心爱父王的命令,她终究顺从了。格特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好人。虽然依旧思念皇宫,尤莉亚还是忍耐了一周。直到她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
格特根本就没打算返回帝国。明明那么想念父王,却要她继续等待。意识到被欺骗的瞬间,尤莉亚第一次体会到某种情绪——人生初次的背叛感。
这份情绪很快化作灼热的愤怒。违心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格特满脸震惊地松开手,尤莉亚趁机逃跑。
只想先远离那个人。她冲向人迹罕至的小巷。在皇宫常和仆人们玩捉迷藏,她对跑步颇有自信。但这里截然不同。湿滑陌生的道路。呼吸卡在喉咙,双腿越来越沉。
巷子变得越来越陌生。狭窄、肮脏,阴森而浑浊的气息弥漫着。尤莉亚没有察觉到这种异样。她只是心乱如麻,一味地往前跑着。
然后不幸的是,她被四个男人包围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些男人看起来都不怀好意。他们像野兽一样散发着沉重而肮脏的气息走近。黏腻的目光、赤裸的笑容、毫无顾忌的步伐。
"小鬼,迷路了吗?"
"跟我们走吧。有个好地方。"
一个男人笑着搭话道。因为是艾亨瓦尔德语,她无法完全听懂,但危险的感觉如本能般袭来。他们的手还没碰到她,就已经让她感到肮脏和恐惧。
尤莉亚试图逃跑。然而男人们瞬间扑上来,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住、住手!"
她被拖走了。和格特不同,他的掌心至少还有一丝温柔,但这些人的手中却毫无怜惜。粗暴而无情的力量施加在她身上,泪水夺眶而出。然而没有人来帮助她。
"没问题吗?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看那皮肤。大概是哪个富家子弟吧。"
"就算是贵族又怎样。被抓到我们就死定了。"
男人们嘀咕着。如果是一般的女孩,他们可能早就把她卖到黑市了,但尤莉亚不同。她的发丝闪耀,眼眸深邃而清澈。乳白色的肌肤、丰满的脸颊肉、精致的五官和整齐的牙齿。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着美好的香气。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贵族的子女。
"笨蛋,就算是贵族又怎样。卖到黑市谁会知道是我们抓的?"
队长说道。在广阔的伦茨,一个孩子消失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部下们的忧虑在他眼里显得可悲。
"不过还是问问看吧。喂,你父母是谁?"
队长抓住她的肩膀问道。那掌心看似温柔,但尤莉亚心知肚明——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不让货物受损。那不是保护,而是管控。
尤莉亚颤抖着。
"爸……爸爸?"
她回忆着熟悉的词语,用艾亨瓦尔德语回答。
"对,问你呢。说说看。"
"这孩子,好像是帝国人?"
"喂,你来问。你不是帝国来的吗。"
另一个男人把问题抛给从帝国逃来的同伴。鼻梁歪斜的男人盯着尤莉亚发问:
"小鬼,你爸爸是谁?"
尤莉亚掉着豆大的泪珠,模样莫名惹人怜惜。
"说了……就会放我走吗?"
"难说。要是你爸有钱,说不定能放了你。"
这是谎言。这孩子绝不能放回去。那张脸庞太过鲜明,注定会刻在记忆里。若让她回去,复仇必将接踵而至。所以只能卖掉——在这世界最底层的角落,人类沦为商品的地方。**隶市场。
尤莉亚一无所知地清晰答道:
"马库斯……赫塞尼亚·斯特拉……"
名字无需翻译。所有人都听懂了。沉默蔓延开来。男人们僵住了。他们渐渐意识到,方才听到的名字绝非玩笑。
世上唯一的姓氏。帝国皇室的直系血脉。
"呵呵,你说你爸是皇帝?"
"嗯!我爸爸就是皇帝!"
"哈,死掉的皇帝女儿怎么会在这儿?"
"……诶?"
尤莉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死去的皇帝?爸爸就是皇帝?那意思是说……爸爸死了吗?
还没来得及追问这句话的含义,异变突生。男人们齐刷刷抬头,凝视着尤莉亚来时的巷子。
黑暗中。
咔嗒,咔嗒。无情的靴跟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
"……"
某个男人的身影显现出来。从黑暗中走出的剪影像刀刃般锐利。黑色大衣下摆在微风中翻飞,光线刻意避开了他。唯有那双蓝眼睛如冷光般刺穿黑暗。
"老子在问你话呢!?"
黑发之下,冰冷的蓝瞳扫过男人们。与地痞流氓截然不同的眼神,简直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怪物。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血液都要冻结的心情。
男人以阴郁的表情逼近。戴着黑手套的手中,握着磨砺过的利刃。
"等、等等!"
觉察到异样的男人们刚要开口的刹那——
男人瞬间冲袭而来。然后展开斩击。
嚓。嚓。嚓。嚓。
四颗头颅滚落地面。躯干以微妙的节律延迟,随即瘫软倒下。
尤莉亚眨了眨眼。包围她的男人们已无踪影,视野中只剩下格特。格特用身体和大衣遮挡住尤莉亚的视野。因此尤莉亚甚至没发现男人们已死。但那些人的生死根本不重要。
"皇帝死了。"
这句话铭刻在少女心中。恐惧这才涌上心头,她轻声问道:
"格特。"
"……"
"我爸爸……死了吗?"
格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