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亚默默仰起脸,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下巴和嘴角不停抽搐,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
"爸爸他……死了对吧?是不是?"
她用颤抖的声音这样问道,其实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接受,还抱着微弱的希望——求求你告诉我不是真的,说他还活着啊。
"……"
格特望着尤莉亚眼角凝结的泪珠,久久说不出话。其实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格特保持着沉默,用悲伤而朦胧的眼神凝视着尤莉亚。
"呜……呜咽……呜……"
沉默是最确切的回答。得到答案的尤莉亚强忍住呜咽。巨大的悲伤让心脏咚咚狂跳,肺部刺痛不已。
一周前的记忆突然浮现——那些身着黑衣前来吊唁的人们。
现在才明白。他们是在为爸爸的去世哀悼,对异国皇帝的逝世表示沉痛哀悼。而作为女儿的自己却浑然不知,还在嬉笑打闹。这个事实刺痛了她的胸口。
她哭了很久很久。呜咽声不受控制,抽泣着将悲伤倾吐而出。失去世界上最爱之人,比任何刀刃刺得都要深、都要残忍。
格特呆立在尤莉亚身旁,随后小心翼翼地伸手轻抚她的头顶。虽说是粗糙的掌心,对尤莉亚而言却无比温柔。尤莉亚猛地将脸庞埋进格特的腹部,被压抑的呜咽声泄了出来。直到这呜咽声完全止住之前,格特始终一言不发。
空洞的几周过去了。
我没有安慰尤莉亚。人们常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家人的离世。赋予我生命、养育我成长之人的死亡……说实话我并不明白。我的父母尚且健在,即便他们死去我大概也不会悲伤吧。
"所以我无法理解尤莉亚的悲伤。"
无法理解的悲伤,又该如何慰藉呢?
尤莉亚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像是失去了重要之物般,脸上写满疲惫的哀伤。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空洞得令人心惊。
"……这下麻烦了。"
我见过太多死亡,对死亡早已淡漠。杀过很多人,也目睹过无数杀戮。不过是"啊,死了""杀掉了"就结束的事。
但偶尔看见自杀者时,灵魂某处总会发闷发沉。奇怪的是,他们的死会终生烙印在记忆里。生命本应以活着为目的,自杀却是与之相悖的行为。
曾有个自杀的同伴。那家伙总在佣兵公会豪饮作乐,某天起却开始躲着人群。听说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也不碰最爱的酒。据说是失手杀了孩子才变成这样。为组建任务小队我去找过他。虽不知品性如何,但确实是个实力出众的家伙。
见到他模样的瞬间,我感受到了本质的不同。至今仍清晰记得他当时的样子——死鱼般的眼睛,干枯的肌肤,无意识张开的嘴。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神。像是等待处决的囚徒,又像落入蛛网的昆虫。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委托,然后在次日死去。
之所以突然想起那家伙,是因为尤莉亚现在正是那种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周了。
再这样下去会死的。灵魂会先一步消亡。
"……还能见到爸爸最后一面吗?"
几天前尤莉亚问我,是问能不能去参加马库斯的葬礼。我拒绝了。听到回答的尤莉亚既没生气也没难过,只是带着某种崩坏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不如嚎啕大哭一场呢……"
我多希望她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用眼泪化解悲伤。可这样毫无情绪波动反而让我焦虑到发狂。
世人或许会觉得奇怪——明明和你非亲非故,何必多管闲事。这话倒也没错。马库斯死了,就算不履行约定也没人能指责我。更何况那个约定本就是未经我同意的单方面"通知"。理性来看,无论把尤莉亚卖给新皇帝,还是丢在这里自生自灭,我都没有任何过错。
"怎么可能对那种状态的孩子视而不见啊。"
但看着尤莉亚仿佛随时会死掉的模样,我简直要疯掉。连身经百战的老手佣兵都承受不住自杀了,这个在温室长大的十岁少女怎么可能撑得住。放任不管的话她真的会死。我讨厌这样。无法忍受和自己说过话的人就这样死去。
我倾注时间帮助尤莉亚恢复。两周来小心翼翼地搭话吸引她注意,可尤莉亚只是用死鱼般的眼神冷冷瞥我。慰藉也好,玩笑也罢,甚至共情都毫无效果。
日渐消瘦的尤莉亚眼中生机不断消散。惊慌的我展开魔力诊断,结果糟糕透顶——她的身体正在崩溃。极度的压力导致血压飙升,给心脏造成巨大负担。她正在主动招来死亡。
爸爸死了,有家不能回,差点遭遇不测,自己却为父亲的送葬队伍感到欢欣。这一切对十岁少女而言都太过残酷。
尤莉亚自幼只吃皇家御厨烹制的顶级健康食品。在承受巨大压力的同时,摄入了生平从未接触过的食物,她的身体迅速崩溃也是理所当然。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只能那么做了……"
苦思冥想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是法师,位列六环的高阶法师。与眼睁睁看着佣兵同伴无力死去时不同——
——过去恶魔曾使用过某种权能。那是能扭曲、创造、删除、操控记忆的神性力量。这个魔法就是研究那种权能创造出来的。虽不及恶魔的权能,但也能部分扭曲记忆。
——听起来很有趣呢。能教我吗?
——反正我也闲得发慌,正好。
虽然并非为此而准备,但我能使用操控记忆的魔法。这是六环高阶意识操控魔法,仅对十岁以下未成熟的孩子有效。因洗脑和虐待的风险,不仅皇室,连世界魔法协会都禁止使用。但舒瓦利埃曾是世界魔法协会高层,所以知晓记忆操控魔法。
"你也知道这是禁忌魔法吧?所以切记,只能在万不得已时使用。之所以传授给你,是因为信任你。"
我在心中默念: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记忆影响魔法正如其名,是能操控记忆的魔法。能让妈妈变成爸爸,爸爸变成妈妈。能让朋友变成仇敌,仇敌变成朋友。
但并非万能,无法创造不存在的记忆。比如无法给没有妈妈的人创造妈妈。尤莉亚没有妈妈,所以无法给她创造妈妈。但是,她有爸爸——马库斯·赫塞尼亚·斯特拉。
尤莉亚是这世上他最爱的人,必须有人来扮演父亲的角色。
"……妈的,想不出办法。"
绞尽脑汁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用冷水洗了把脸。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但有一点很明确——如果不采取行动,尤莉亚就会死。
我开始了行动。
咔嚓!我咬破大拇指挤出鲜血,用脚胡乱扫开旅馆地板上的杂物,蹲下来绘制法阵。随着手臂移动,血之法阵逐渐成形。中途血量不足时又继续咬破手指。以恶魔权能为基础的法阵,其术式复杂得令人发指。我反复推敲着完成了法阵。扭曲的符文与诡异的纹章构成了整个法阵。
咔嚓,咔嚓。大拇指再也挤不出血,于是咬破了食指。食指的血也用尽后,又咬破了中指。满嘴都是铁锈味。
尤莉亚的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怀里还抱着泰迪熊。突然,尤莉亚身子一软,倒向一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即便如此她仍紧抱着泰迪熊不放。我的动作越发急促。
几分钟后终究完成了法阵。我慌忙抱起尤莉亚放在法阵中央,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
"陛下。我已竭尽所能。请不要怨恨我。说实话您自己也清楚这是强人所难吧。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传达完真心后,我释放了魔力。庞大的魔力倾泻进法阵。法阵如饥似渴地吞噬着我的魔力。当七成魔力消失时,我渗出了冷汗。八成消失时感到头晕目眩,气息紊乱。九成耗尽时眼前天旋地转,法阵剧烈发亮,随即鲜血从鼻子和嘴角渗出。
我没有停下。抱着"干脆看到底"的心态凝视法阵,倾注了全部魔力。
不久,哗啦啦!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法阵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尤莉亚安静地躺着。
片刻后法阵的光芒消失了,构成法阵的我的血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随后,因强烈的脱力感,我单膝跪地。喘着粗气看向尤莉亚。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尤莉亚的蓝眼睛恢复了生气。呼吸变得正常。她脸上的血色明显好转。她支起上半身看着我。
"……"
"……"
那双蓝眼睛纯粹得过分。短暂混乱的瞳孔重新聚焦,接着突然涌出泪水。
"……爸爸。"
"……"
难以名状的情绪喷涌而出。那是负罪感。
"爸爸,爸爸……"
记忆被操控后的尤莉亚笨拙地爬过来,紧紧抱住我哭泣,仿佛要将自己囚禁在我怀中。
"……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啊。只是,做了好可怕的梦……"
尤莉亚像孱弱的小麻雀般颤抖着。魔法并不完美吗?因为是初次施展的魔法,被删除的记忆似乎以噩梦的形式残留着。
话说回来,居然叫我爸爸。做梦都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称呼。我尴尬地轻抚尤莉亚。尤莉亚像小猫一样用脸颊蹭着我的手。少女已经完全把我当作了父亲——被操控为从少女诞生至今一直守护着她的父亲。
至少会抚养你到大学毕业吧。
按照大陆法典,18岁就算成年,但我的目标是大学毕业。等毕业拿到钱就独立,从那时开始寻找自己的人生。不过这都是遥远未来的事。现在的我还一无所有。
呼……呼……尤莉亚正枕在我大腿上熟睡。这几周她都没睡好,转眼就昏睡过去了。我望着她安详的睡脸继续思考。要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必须获得根基,那根基就是市民权。
"得先拿到市民权才行。"
我细细回想所知的情报。艾亨瓦尔德是大陆三大强国之一。虽比不上帝国市民权的含金量,但也提供强大的福利与权利。正因如此外国人很难获得市民权。上次听说要么在艾亨瓦尔德住满三年,要么与艾亨瓦尔德公民结婚并住满一年,再不然就得是教师、数学家、法师、律师或医生这类专业人士。
我是六环法师。只要开口申请市民权肯定立刻到手。问题是——会被帝国发现。
法师可比其他专业人士稀缺多了。各国为了招揽法师明争暗斗成什么样。而且职业特殊自然会受监视。当年我在近卫队时就见识过——有个熟人隶属监察团,专门负责监视一位归化帝国的五环法师长达半年。我是六环肯定更受关注。到时候尤莉亚的情报泄露,帝国马上就会察觉。简直等于主动向近卫队自报坐标。
我考虑起其他方案。
"靠剑术也许可行。"
另一条路是成为剑术大师。能将魔力灌注于剑刃之人方称大师。我虽为法师却也是剑术大师。只要得到艾亨瓦尔德剑术学会认证,立刻就能取得市民权。
"剑术也不行。"
原因和法师相同。剑术大师也是稀罕存在,从某些方面来看比法师更珍贵。要考虑我的处境——帝国显然会全力搜寻我。就算皇帝删除了行政处置,他们也该发现我带着尤莉亚。
显眼的职业都不行。那该做什么呢?市民权怎么获得,工作怎么办?烦恼一直延续到黎明时分。茫然的未来压得我肩膀生疼。明明耗尽了魔力,却因压力无法入睡。
"是爸爸呀。嘿嘿。"
天刚蒙蒙亮,尤莉亚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恢复得很好的样子。不知为何特别开心的她笑嘻嘻地揉捏着我的下巴。
"……睡得好吗?"
"爸爸很累吗?"
"嗯?不,不累。"
"明明看起来很累。脸上写满担忧呢?要我帮你按摩吗?"
尤莉亚伸出双手做了个捏捏的动作。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可爱极了,疲劳感顿时消散。
"啊……爸爸没事。快继续睡吧。"
"一起睡嘛。"
"爸爸再等会儿。"
"不行!爸爸必须和我一起睡。"
尤莉亚板着小脸坚持道。我不由失笑。
"好吧。睡吧。"
我把尤莉亚抱上床一起躺下。她拽过我的脸亲了一下,又把被子掀过来盖住我们。很快响起呼噜噜的睡息声。
我也不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肩头的忧虑依旧存在。但看着尤莉亚,肩膀就不觉得沉重了。反倒像是感受到恰到好处的重量,心情振奋起来。我闭上双眼。尤莉亚在睡梦中钻进我怀里,坠入了深沉的梦乡。
四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