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女人说过,面试官有三个人,其中一位去了洗手间。没想到去洗手间的人原来是菲利克斯。
他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时,教授们都愣住了。
"啊,你们认识吗?"
"是我人生中的恩人们呢。"
"人、人生的恩人……?"
"恩人"这个不寻常的词汇让猪猡教授的面容扭曲了。
"不过……气氛不太妙呢。是有什么冲突吗?"
菲利克斯观察着氛围说道。我迅速接话:
"这几位侮辱了我的家庭,所以起了冲突。"
"明明是你先侮辱我的!?"
"对着别人家珍贵的女儿指手画脚说教的人是谁啊?"
"这是真的吗?"
菲利克斯盯着猪猡教授问道。
"坦、坦白说这不奇怪吗!当爸爸的人连学校都没上过。干的是体力活肯定穷得叮当响。再加上家庭教育有多糟糕,我不过说了几句忠告就……!"
"够了!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菲利克斯皱眉打断了猪猡教授的话。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学校不是评判学生本身,而是评判学生的外在条件了?"
我冷不丁插嘴:
"我刚说了几句重话,这位女教授就嚷嚷着要告我诽谤呢。"
"……是真的吗?丽贝卡教授。"
"……"
她沉默不语。局势彻底倒向我们这边。我最后补上一句:
"侮辱我还可以忍,但侮辱我女儿绝对不行。"
"瓦伦丁先生。我实在无法容忍您遭受侮辱。救了我孙子的您理应受到尊敬。"
那时候救下的小鬼居然是孙子。看来是相当宝贝啊,所以连名字都一样呢。菲利克斯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代表学校为教授们的无礼行为向您道歉。"
菲利克斯又假惺惺地忏悔道。
"请抬起头来。做错的并不是您不是吗。"
说着我便转向胖子和眼镜女。他们浑身一颤,轻轻颤抖起来,缓缓地,向我低下了头。
"……对不起。"
"是在对我说吗?"
听到要向伊丽莎白道歉的指示,他们再次低下了头。
"……瓦伦丁小姐,真的非常抱歉。"
"我也要向您道歉,瓦伦丁小姐。我校教授做出了失礼之举。虽然有些唐突,请问可以继续面试吗?"
"面试?"
我兴致索然地回应。起初还担心要怎么通过面试,但看到这帮人的态度后改变了主意。能担任面试官的应该都是高层,他们态度尚且如此,底下人又会怎样呢。不如去找校风更好的其他学校。
"虽然这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高度评价瓦伦丁小姐的潜力。在如此优秀又有魄力的父亲培养下,想必不会有什么棱角吧。"
"是吗。"
"当然。而且能深切感受到,令爱是在何等宠爱中成长的。想必是倾尽世间所有的爱浇灌长大的吧。如此优秀的新芽,我实在不愿错过。"
菲利克斯说完话,冷冷地扫视着教授们。
"当然,你们不需要参加面试了。佩斯瓦尔教授、丽贝卡教授。你们被解雇了。"
"这不可能!就算是校长先生也不能这样随意解雇我们!"
"……没错。菲利克斯校长。仅凭这种理由就要开除我们吗?"
教授们理所当然地立刻表示反对。
"不可能?"
菲利克斯平静地接过话尾。
"诸位。我是受陛下授权担任此职的。而且在成为校长之前,我首先是王室侍从长。"
拉登伯格家族世代担任王室侍从长一职。身为家主的菲利克斯既是王室侍从长,同时兼任伦茨学院校长。虽然他有足够能力身兼两职,但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菲利克斯长期辅佐国王,与那些制衡王权的贵族态度迥异,是所谓的亲皇派。想要强化王权的国王将菲利克斯安插为伦茨学院校长。当然,实际上他无法兼顾两项职务,校长之位只是个虚衔并无实权。即便如此,菲利克斯的本职仍是王室侍从长。
"侍从长是掌管王室大小事务的高官。对他来说,开除两三个教授根本不算事儿。"
"可、可是没有正当理由的话!"
"正当理由啊……"
菲利克斯轻抚着胡须继续说道。教授的话确实没错,就算面试时有些失礼,也不至于要开除。不过——
"教授。"
"……是,校长先生。"
"奇托卡伯爵给的钱,您还保管得很好吧?"
"……啊?"
"看来收得很顺利嘛。所以原本排名倒数第五的奇托卡伯爵长子,仅用一个学期就冲到了学科第三名呢。"
胖墩教授的脸色瞬间惨白。
"丽贝卡教授。"
菲利克斯这次看向了眼镜教授。然而听完刚才对话的眼镜教授早已吓得脸色铁青。
"是要我亲口说出来呢,还是您自己滚出学校?"
"我、我这就走。求您别说出来……"
眼镜教授说完真的走了,连教授徽章都摘了下来。菲利克斯转头对胖墩教授说道:
"要开除你们的理由我多的是。不是不能,只是不想罢了。毕竟只要握着把柄就足够了。"
"……"
"您打算怎么办?如果觉得开除不合理,尽管去申诉。到时候我就以受贿嫌疑举报您。"
"我辞职……"
"明智的选择。现在可以滚了。"
胖墩教授耷拉着肩膀走出了房间。
"好像因为我们把事情闹大了呢。"
我开口说道。
"不必如此。能有机会报答您的恩情,我深感荣幸。所以瓦伦丁先生,能否请您重新面试一次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实在难以拒绝。若是由这样的人担任校长,或许值得再信任一次。
"女儿,要再面试一次吗?"
"好。"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我们改变主意参加了面试。面试官只有菲利克斯校长一人。与先前不同,面试在和睦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
顺利完成面试的伊丽莎白感叹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那位老爷爷!更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我也很吃惊。总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呢。今天辛苦了,晚饭要出去吃吗?"
"好呀!"
次日清晨。
"爸爸去上班啦。"
"路上小心。"
雷欧穿着宽松的衬衫前往工地。凌晨5点30分,他准时抵达施工现场。比他先到的工人们正坐在建材上喝茶。
"哟!雷欧!"
发现雷欧的工人们热情地挥手招呼。雷欧走过去问候道:
"早上好,威廉、贝尔蒂、诺迪斯。昨晚休息得如何?"
"哎呀,那还用说!新开的那家葡萄酒谷分店简直绝了。知道德亚吗?"
"不知道。怎么样?"
"嘿嘿,简直是天堂啊天堂。花两万哈茨就有年轻姑娘用胸脯给你倒酒……嗷,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致,比什么自然山谷都迷人。"
威廉大叔咧嘴大笑。他是工人群体中最年长的学长。
"你也找个机会跟我们一起去吧!"
威廉大叔的弟弟——贝尔蒂大叔咯咯笑着。虽然不是亲弟弟,但关系好到可以这么称呼。
"哈哈,多谢好意,不过闺女在家,我实在有点……"
"哎哟,还没再婚吗?以你的条件,想嫁的姑娘能排满一马车吧。"
"我就喜欢和闺女一起生活。"
威廉说道。
"你不懂,闺女会难过的。我小时候没妈妈,可伤心了。大家都有的妈妈,就我没有……"
……这样啊。我从未想过。倒是曾经希望妈妈干脆消失算了。
"……没有妈妈的家庭会影响孩子心理发育吗?"
"当然,别的不好说,妈妈就是孩子的整个世界啊。我活到这岁数才明白,钱再多没有家庭也幸福不了。"
"可你明明也没钱啊。"
"大哥这说的什么话,我最近赚了不少呢。这次投资的股票涨得可欢了。"
"哦?买的什么股?"
"最近不是流行铁路股嘛?光想想未来要铺的铁轨,股价肯定还得涨。"
"没别的了?"
就在话题转向股票时,我思考着另一件事。
'再婚啊……'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偶尔会试探性地问伊丽莎白,每次她都回答说现在这样很好。但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伊丽莎白从未面对过妈妈才会这样回答。如果伊丽莎白有了妈妈,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幸福呢。
结婚。相爱的男女组建家庭。
『……得先从相爱开始才行吗』
爱啊。我陷入了沉思。回顾我的人生,从未热烈地分享过名为爱的温情。倒不是没有过女人。**积攒时就去娼妓街。有些妓女想和我建立严肃的关系,但都被我拒绝了。和妓女结婚什么的——一想到生母就牙根发颤。让那种和生母一样的女人当艾莉的妈妈……简直和地狱没两样。
"女儿。"
"怎么了?"
休息日。正躺在我膝上读卡莱尔小说的伊丽莎白头也不抬地应道。
"那个啊。"
"嗯?"
我轻抚着她金色的头颅开口道。
"会不会觉得寂寞?"
"不太清楚呢?"
"你也不怎么和朋友玩。回家后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啊。"
"有时候爸爸不在家你也是一个人待着。"
"是这样没错……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
"唔,要是爸爸再婚的话,你会不会有点……"
说着羞耻的话,我转过头去。一阵静谧的沉默降临。我转过头看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
始终盯着书本的伊丽莎白只转动眼珠望向我。每次都觉得,伊丽莎白的眼睛真是变幻莫测。有时如晴空般清澈,有时又如蓝宝石般闪耀。此刻正用深海般深沉的目光凝视着我。
"你要干嘛?"
"……结婚啦。"
我下意识缩着脖子回答。
"嗯,结婚,你要结吗?"
她用清澈得不可思议的嗓音说道。
"不是说要结——"
"有在交往的对象?"
伊丽莎白的提问又快又准。不知何时她把书丢到一边,直直盯着我。
"没有。但伊丽莎白你讨厌我和女生交往?"
"讨厌。讨厌陌生人住进我们家。更讨厌陌生女人当我的新妈妈。"
"也不至于这么抗拒吧……"
"就是有这么抗拒。爸爸你想想,要是我突然带恋人回家呢?"
伊丽莎白试图让我换位思考。我稍作考虑后回答:
"人品好就行,我没意见。"
"这才不对。爸爸应该反对才对。"
"……是吗?"
伊丽莎白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毫无预兆地说这个干嘛?有人逼你结婚?"
"不是。"
"那遇到合适的人就会结?"
明明是你先提起,现在倒来问我怎么办。
"不结。"
听到回答,伊丽莎白心满意足地笑着变换姿态。她撑起身子坐上我的大腿,将侧脸靠在我胸口。维持这个姿势读了好一会书,最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