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特伦多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底盘发出沉闷的震颤。
车窗外,废弃的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拖出斑驳的光影,也只有在这无人关顾的偏僻之地,我们方才得以窥见这所城市本来的样子。
裸露的钢筋如同刺向天空的枯骨,横亘在这铅灰色的夜空之下。
几块残破的霓虹灯牌挂在半空,投下一片片如萤火般暗淡的惨白光晕,勉强照亮了下方堆积如山的工业废墟。
那些在旧世代中曾象征着某种伟业荣光的建筑残骸,如今已被苔藓与霉斑层层吞噬。
成为了那群同样被时代所抛弃的拾荒者们绝无仅有的安生之所。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小先生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叩着。
“宁浩警官,城南纺织厂那七个人....卷宗上是怎么记载的?“
宁浩握着方向盘,语气干练地汇报道:
“急性药物过量,集体吸食'蓝雾'致死。三男四女,年龄十六到三十五岁不等,初检未见明显外伤及抵抗伤,现场环境无异常翻动与打斗痕迹,暂可排除他杀嫌疑。”
“身份背景我都查过了,无业游民、负债者、有案底的边缘人。很典型的一群人,很典型的死法。”
“嗯....我倒是觉得有点蹊跷。”
小先生微微颔首。
“依据既往的病理数据,‘蓝雾’的药效烈度,显然还达不到这种急性致死的级别。”
小先生微微蹙眉,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排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残垣断壁。
“它原本顶多算个让人产生幻觉的迷幻剂,不该有这种瞬间致死的破坏力。”
“我们拿缴获的残余物做过详细化验了。”
宁浩回答道:
“很遗憾,还是老配方。”
小先生收回目光,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档案,随手扔在副驾驶的储物格上:
“这是什么?”
“算是意外收获,侥幸从几个与毒窝有关系的家伙手里拿来的原料采购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用料变化,足以证明‘蓝雾’迭代过不少版本。而且,最近半年流入黑市的货,纯度一直在不断提高。”
宁浩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单手抽出档案翻开。
“有人一直在暗中优化它的提纯工艺。”
小先生指尖在膝盖上重重叩了一下,语气愈发凝重:
“但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近半年来,因为吸食‘蓝雾’而引发的恶性暴力事件呈指数级上升。纯粹的迷幻剂只会让人迟钝,不会让人发狂。除非,里面被掺入了廉价的苯丙胺类兴奋剂。”
宁浩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闪过法医报告上的细节,疑惑地问道:
“您怀疑……是黑市里那些街头小作坊为了压低成本,才动了歪心思?”
“如果仅仅是为了压低成本,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大周章。”
小先生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问题是,能让七个人在毫无挣扎的情况下安静地‘睡死’过去,说明里面还混入了大剂量的中枢神经抑制剂。”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嘲弄:
“迷幻剂打底,兴奋剂催发,再用强效镇静剂掩盖致死量……能把这三种东西的配比做到如此精密,这绝不是几个拾荒者或街头毒贩能搞出来的配方。”
宁浩沉默了片刻,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他偏头望向小先生,继而问道:
“既然不是街头小作坊的粗劣勾当,那这帮人费尽心机搞这么一出,真正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小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地摩挲着下巴。
“这个嘛,我似乎有了些思绪....”
他抬眼看向宁浩:“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在你查过的这些边缘人里,这七个人的身份背景,有没有哪个不符合他们作为底层毒虫的常规特征?”
“有一个学生。”
宁浩沉声道。
“在城南的圣玛丽亚中学就读,是一所正规的私立学校。”
小先生指尖轻叩膝盖的动作停住了。
“私立学校?”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透出一丝玩味。
“这就有意思了。这种家庭的社交圈层.....即便偶尔有学生误入歧途,接触的也多是些温和的致幻剂,绝不该是‘蓝雾’这种要命的烈性货色。”
宁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我推测是家庭原因”
“家庭原因?”
小先生重复了一遍,目光微沉。
“我曾亲眼看着他们走完所有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干涩:
“按规矩,我带他们去认了遗体,又采了直系亲属的血样留档。全程他们都非常配合,没有哭闹,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质问。”
宁浩咽了一口唾沫,眉头紧锁:
“从头到尾,那对夫妻安静得就像是在银行柜台办理一笔普通的销户业务,而不是在认领自己刚死去的亲生女儿。”
宁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压回心底。他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转向副驾驶座上的小先生:
“既然这案子疑点重重,我们今晚要不要直接从圣玛丽亚中学入手?说不定能在那儿撬开点口子。”
“不急。”
小先生摇了摇头,继而说道:
“既然突破口已经摆在眼前,什么时候收网都不算晚。我倒更在意案发现场——兴许那里还留着些你们尚未察觉的纰漏。”
宁浩愣了一下,立刻领会了小先生意图,他一脚油门踩下,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城南纺织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小先生没有打手电,只是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缓步走进那座空旷的厂房。
“案件发生大概两个月左右了吧?”
小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中回荡着,宁浩紧随其后,快步前行在这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是的,卷宗记录是两个月零三天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时这里被封锁了整整一周,鉴证科的人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两个月……”
小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这已足够让很多痕迹被重新掩盖,宁浩警官,带我去现场看看吧。”
宁浩领着小先生,沿着厂房的内部结构逐一递进。
巨大的纺织机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两人穿过满是灰尘的过道,空气中机油与霉变的味道愈发浓重。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小先生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着地面,随后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生锈的机器底座。
“痕迹很杂。”
小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警方的靴印,搬运尸体留下的拖拽痕迹……但你看这里。”
他指向地面上几处相对干净、灰尘被刻意抹平的区域:
“有几处痕迹被擦除了。手法很专业,不是拾荒者能做到的。很显然,在警方撤走之后,还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清理了某些东西。”
宁浩闻言,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
“他们究竟想掩盖什么,我们暂且不管。”
小先生微微眯起眼睛,视线顺着斑驳的承重墙缓缓上移。
“既然正门和主通道的痕迹都被刻意抹去了,再顺着那些地方查下去,大概率也是徒劳无功。”
宁浩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沉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找一条无人关注的暗线?”
“没错。”
此刻,透过昏黄的光线,在那犹如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管道群中,一处被废弃机器半遮掩着的检修通道引起了小先生的注意。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被阴影吞噬的狭窄入口:
“两个月前你们封锁现场的时候,有进去探查过这条通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