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顺着小先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狭窄入口——
几台报废的纺织机半掩着,上方垂挂着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
宁浩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脑海中迅速检索着两个月前的勘查记录。
“没有。”
宁浩的声音有些干涩。
“当时鉴证科的人手不够,而且那个洞口被一台废弃的重型纺织机挡住了大半。”
“根据现场尸体的分布和血迹喷溅形态,法医判定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死者是在这片空地上集体注射过量后死亡的。”
“既然尸体都在外面,没人会费力去搬开那台几百斤重的机器查后面的墙洞。”
“典型的归纳法谬误。”
小先生轻笑一声,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
“宁浩警官,帮个忙。”
宁浩没再多言,走上前去,双手扣住那台生锈的纺织机底座。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机器被缓缓移开,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检修通道口彻底暴露了出来。
通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小先生率先走了进去,宁浩紧随其后,打开了强光手电。
光束在逼仄的管道间切割出一道光路,四周布满了蛛网。
“看这里。”
行进不过十米,小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光束指向了管道壁上的一处刮痕。
“这是最近才留下的。看这高度,大概是到成年人的腰部……是搬运重物时磕碰的。”
宁浩蹲下身,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轻轻一抹,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不是血迹,是某种矿石粉末,或者是……砖灰?”
小先生将指尖的粉末凑到鼻端轻嗅,眉头微蹙。
“不是砖灰,是红粘土,特伦多河北岸才有的东西。”
他站起身,目光顺着通道延伸的方向望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早已腐朽的锁,但锁扣处却有新鲜的撬痕。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一步。”
小先生指尖轻捻,夹着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锁眼。
只听得锁芯传来几声极轻的脆响,他顺势收手,侧身抵住门板,将铁门缓缓推开。
沉闷的摩擦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门缝里猛地灌出一股刺鼻的酸涩味,像是劣质溶剂混合着发霉氨水般地直冲脑腔。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储藏室,堆满了废弃的纺织原料和机器零件,在墙角一堆发霉的棉絮旁,宁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棉絮。
“有发现。”
宁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先生走上前,目光聚焦在宁浩指尖夹着的几片残骸上。
那是一截不到两厘米长的丝绒布条,边缘已经被虫蚁啃噬得参差不齐,丝绒早已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只余下被霉菌与潮气沤成的一团浑灰。
而在布条的缝隙里,还卡着半颗蒙尘的珍珠,上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
“丝绒材质,边缘有金属丝收口。”
宁浩盯着手里的残片,眉头渐渐锁紧。
“而且看这收口的工艺,不是街边摊的廉价货。”
“不仅如此。”
小先生蹲下身,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块被踩扁的塑料残片。
“你看这个,像是某种饰品的搭扣——”
“断裂面的塑料纤维是向外翻卷的,这说明饰品在掉落时受到了极大的外力拉扯、珍珠表面有密集的平行划痕,却更像是重物碾压所留下的......"
他顿了顿,将残片递向宁浩:
“宁浩警官,结合这些痕迹,你觉得这东西的主人,会是谁?”
宁浩将两块残片在掌心并拢,脑海中迅速将物证特征与人群画像进行匹配。
“难道说…是那位女学生的?”
“显而易见。”
“不过让我好奇的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私立名校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连成年男人都得弯腰走的地下通道里?”
小先生站起身,将手电的光束投向储藏室地面上那块被厚重灰尘掩盖的铸铁盖板。
盖板的边缘,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咬合处,此刻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卡着几根断裂的纤维。
小先生蹲下身,用指尖将其轻轻捻起,放在手电光下端详。
“宁浩警官,你觉得这像什么?”
宁浩凑近看了一眼:“棉纱?纺织厂的废料到处都是。”
“是棉纱,但不是用来织布的,更像是用来打包的麻绳纤维,可以说这处地点是他们用来进行某些交付或收尾工作的地方吗....而且……”
小先生将纤维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盖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黄铜摇柄上.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摇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摇柄的握把....磨损程度很高,但似乎....并不像正确的开关。”
宁浩凑近看了一眼:“这有什么问题?”
“你看摇柄表面的灰尘。”
小先生指着摇柄说道:
“其他地方都是均匀的厚灰,唯独握把的正下方,有一道极其干净的弧形印记。而且,摇柄根部的齿轮咬合处,磨损全在内侧。”
“说明有人经常把手垫在摇柄下方借力,把它当成一个支撑点,而不是去拧它。正常的摇柄,磨损应该在外侧。”
小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如果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绝不会让手下每次搬运货物都去硬拧一个沉重的摇柄。所以,这个摇柄不是用来旋转的,它是传动系统的一个配重卡榫。真正的发力机关,在别处。”
他转身走向墙角一台废弃的织布机,目光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齿轮间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被油污糊住的踏板连杆上。
“宁浩警官,帮个忙。”
小先生指了指那根连杆。
“踩下去,然后往左拉。”
宁浩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警察的本能,他没有贸然发力。
他先是用警棍的尾端用力敲了敲踏板,确认没有触发式的陷阱后,才将脚踩了上去。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按照小先生的指示,用力将连杆向左一拽。
随着“咔哒”一声闷响。
伴随着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和锁扣弹开的动静,那块铸铁盖板向上弹起了一道缝隙。
宁浩立刻上前,双手扣住盖板边缘,用力将其掀开。
伴随着一股混合着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冷风从缝隙里涌来,宁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手电,将光柱探向下方。
“这下面……”
“是一条旧时代的地下物料传输轨道。”
小先生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平静。
“这里在战前曾是特伦多最大的棉纺企业,为了在厂房和仓库之间快速转运原料,修建了这套地下有轨手推车系统。后来工厂倒闭,系统废弃,但似乎有人重新启用了它。”
他走到轨道口,手电光垂直向下打去。
光柱尽头,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轨道,轨道上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矿车。
“毒品从正门进来,太显眼。但如果从城北的废弃火车站卸货,通过这条轨道,只需要十分钟就能直接送进这间储藏室。”
小先生转过身,手电的冷光将他眼底的神色尽数掩去,在镜片上折射出两片刺目的白芒。
“那么现在,宁浩警官,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后,对于这次案件所遗失的那一批化学武器的大概去向,你多少也有点眉目了吧。”